短短一句话,已然坐实了他知情、雇人运粮、甚至意图灭口的所有罪行。
之前的否认,此刻全成了笑话。
公堂外瞬间炸裂,百姓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先前对成财的同情尽数化为鄙夷与愤怒。
“好家伙!这就露馅了?刚才还说不知情,这会儿都知道给钱打发人了!”
“这老成头儿装得也忒像了,我刚被他骗得团团转,真是坏到骨子里了!”
“我就说不对劲,哪有掌柜的对伙计盗粮半点不知?那可不是个小数!”
成财僵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底满是滔天悔意。
他纵横商场数十载,历经风浪无数,深谙尔虞我诈。没成想,今日竟栽在一个半大的少年手里,被她一句话逼得当场现原形。
这次可是小阴沟里翻船,翻得彻彻底底!
陈九看着他失魂落魄、面如死灰的模样,扬了扬唇,慢悠悠开口:
“哦,我骗你的。”
“城外渡口哪有什么伙夫啊,我方才的话,全是现编的。”
成财浑身一颤,绝望的心里瞬间燃起了熊熊怒火!
“说之前我还在犹豫,应该不会真的有蠢货上钩吧?”陈九笑呵呵补充。
啊啊!!这一刻,成材冲上去手撕了陈九的心都有了!
玛德!这小子也太阴了啊!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啊啊!!
成财此刻也终于咂摸过味儿来了。
原来从陈九第一句发问开始,他就落入了陈九的心理圈套。这小子先是坚定的说出了他的罪行,再用一个拙劣的谎言,逼他自露马脚!
“你……你好手段……”成财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但却不甘心就此伏法。
强撑着打起精神,他迅速眼眶泛红,摆出委屈极了的模样,“方才只是我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根本算不得数!”
“你无凭无据,不能凭此定我的罪!”
事到如今,成财还在负隅顽抗,妄图用“口误”二字搪塞刚才说出口的话,继续维系着他那仁厚掌柜的伟光正形象。
“口不择言?”陈九早预料到他不会那么轻易认罪,嘴角轻勾:
“好啊,那我再问你。”
“你说请我入粮铺查案,是你真心实意想查明真相,还王福公道。那你从未有过半分利用、误导我的心思,对吗?”
成财一脸恳切的模样,他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抬起手发誓,说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自然是真!我起初只求早日结案,给商帮交代。”
“后来,我一夜苦思后,决心要舍己为人,求个公道大义。因此我请你来,一心只为还王福清白,绝无半分算计!
“若有虚言,我甘受法律惩处!”
他心里存着一丝侥幸,赌陈九拿不出别的实证了。只要他咬死不认,就能蒙混过关!
可陈九根本不与他多费唇舌,直接从袖带里拿出了一袋东西。
布袋打开,细沙在她葱削般的指尖簌簌滑落,颗粒分明。
“这是裕丰粮仓里,伪装成精米填充粮袋的细沙。”
陈九倒出一撮,她手捧着细砂,走至公堂外的人群前,“此沙的颗粒大小,乃至混有的细碎河贝,整个清溪县唯独与你成家私宅后院的沙子,分毫不差。”
“刘全只是个管仓伙计,无权无势,绝无可能悄无声息运作出三十石细沙。”
“整个县里,唯有你成财,能调动车马,从自家的私宅后院运沙入裕丰粮仓,掩人耳目。”
“对此,你有何解释?”
成财脸色一慌,却依旧铁了心要狡辩。
他梗着脖子,一脸苦大仇深的叫嚷:“河畔之沙遍布全城,若你凭此便断定是我所为,未免也太过牵强!”
“我不服!不服!”
陈九冷笑一声,把手中的沙粒全扬在成财脸上。
风一吹,成财还高喊着“不服”的嘴里满是沙子,他“呸呸呸”地往外吐。
陈九趁机又道: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私宅的密室里与老周商议,命令他即刻销毁假账本。又许诺事后给他的家人,百两白银封口。”
“这番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你又怎么狡辩?”
成财心头一急,被定罪的恐惧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吐沙了,直接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们不是在密室说的,你是胡…!”
‘扯’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话音便戛然而止。
成财猛地噤声,脸色惨白如纸,眼里只剩下绝望。
他又被诈了!
可即便他已及时住口,可话中之意已然明明白白。
此案,成财不仅知根知底,甚至他还与老周密谋销毁证据、许诺封口!
他之前口口声声的真心查案,从头到尾全都是一场骗局!
满堂的百姓瞬间哗然,唾弃声、怒骂声此起彼伏,音浪大的快要把公堂的房梁都给掀飞了。
成财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大善人形象,也在这两记打脸之后,碎成了齑粉,再也拼凑不起来个形状。
“哈哈成掌柜,倘若你心中无鬼,又何必两次被我一试便情急之下吐露心声,前后说话自相矛盾呢?”
陈九神情讥诮,语气陡然转厉,“事不过三,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一面勾结清溪县黑市,倒卖商帮的精米,牟取暴利。一面昧下了商帮公款,两头通吃。”
“末了你还伪装无辜,推罪下属,妄图全身而退。”
“这般一石三鸟的毒计,你确定还要继续隐瞒吗?”
“快点交代!坦白从严,抗拒更严!”
但是,她却压根就不等成财的回答,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
“好!既然你没说的,那请大家看这个吧!”
她没有把纸展开,而是直接就这么折叠着,高高举起,展示给了所有人:
“这张纸,是县城车马行的租赁契书。”
“三月十五日,你以李记货商的名义,租下了两辆马车、四匹快马,约定三月二十五傍晚启程前往河北。”
“而三月二十五,正是今天结案之日。你这是唯恐夜长梦多,因此要卷款潜逃吧?!”
陈九这话半真半假。
这个出行计划,是她送小江出城时,小江无意间告诉她的。
小江也是听成财前两日与随从闲谈时得知,成财今晚便要离开清溪县了。
不过,小江并不清楚成财与车马行签订的租赁契书,以及具体的时间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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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他将此事告诉了陈九。
陈九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个案子现在满城风雨,哪个受害者会在定案之前便早早预定车马,要在审定后,第一时间离开呢?
万一审判不出结果呢?除非他是早早知道答案,想要畏罪潜逃!
于是,昨天开庭之前,她跑遍了清溪县,终于找到了成财签约的那家车马行,确认了他的行程。
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免得陈财狗急跳墙。她只是核实了确有此事,并未查看或拿到契书。
调查时,陈九用的身份,自然就是成掌柜的好大侄儿、裕丰粮铺的当红新人小伙计:成酒。
理由就是他们两人伯侄情深,悄悄打听打听大伯的行程,好为他送行。
真是伯慈侄孝啊,车马行的杂役们纷纷感动的热泪盈眶。
陈九理直气壮一笑,反正送行、送刑都是个送,有问题吗?
像成财这般奸诈之人,最重个人名声与逃跑后路。
所以陈九就是要在成财刚受过打击之后,才将这个重磅信息抛出。
让他误以为自己所有的后路都已被她查得一清二楚,连潜逃计划都暴露无遗。
只有这样,才能一举击溃他的心墙!
成财浑身剧烈一颤,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他震惊的瞪着陈九,表情像是活见鬼一样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知道的?连我和车马行签的契书都有……”
他彻底傻了眼,瞠目结舌之下,再无半分思考的余力。
陈九看着他,笑得灿烂:
“骗你的,其实这就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字也没有。”
顿了顿,她语气一转:“可你方才的反应,已然认罪。证据确凿,这下你已无从抵赖喽,成掌柜!”
公堂外安静的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了震天的哄笑声。
百姓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直呼“痛快”,有人指着成财的鼻子骂“老狐狸,你的报应来了!”
就连堂上那些衙役都忍不住嘴角直抽抽,拼命憋笑。
晁杰的脸色黑如锅底。
他猛地拍响惊堂木,却发现自己根本压不住这场面。百姓的起哄声、笑声、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他自己一个人的声音原来是如此的渺小。
成财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陈九,只能挤出几个字:“你……你……你使诈!”
陈九这一套连环计,攻心为上,虚实结合,环环相扣,精彩绝伦。
成财纵有千般算计,在做贼心虚的本能面前,终究一败涂地。
“我……我……我使诈?”陈九歪头,笑得更灿烂了。
“呵,成掌柜,你勾结晁杰、陷害王福、威逼利诱伙计们为你干尽亏心事、又欲借我的手除掉他们,渔翁得利。”
“这哪一样你没有使过诈?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怎么,巴掌打到你自己的头上,你就受不了了?”
成财喉结滚动,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他面如死灰,再也撑不住半分伪装,趴在地上,五体投地,痛哭出声,终于受不了的全盘招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