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砚之本要‘立即格杀晁杰’的想法,瞬间消散。
“先不急着‘清场’。”
萧砚之望着陈九清瘦的背影,深不可测的眸底翻涌着算计。
他语气淡漠,却带着生杀予夺的高高在上:
“且给这孩子几日。”
“若她能凭一己之力破了这桩粮案,揪出内鬼,便是本王需要的人才。”
“到时,劫也要劫她入麾下,为我所用!”
“若她不能……”
他尾音一收,冷意刺破阴影,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那便让她记住,不是所有的局,都是她一介布衣有资格乱碰的!”
越溪沉声抱拳应道:“是,主子。”
阴影里。
鬼面覆容的男人静立如山,神秘又慑人,如同暗处的执棋者,冷眼观望着这盘由他主宰的棋局。
堂内的争执愈演愈烈,堂外的暗流也悄然翻涌。
而站在衙外,一边看着全武行,一边抽空思索怎么调查内贼的陈九,还尚且不知,自己已被暗处蛰伏着的猛兽盯上了。
廊阴下的萧砚之望着那道青衫身影,鬼面下优美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小的清溪县啊……终于也算有点看头了。
公堂闹剧终究是草草收场。
白老板攥着“监守自盗”的由头,洋洋得意的自信亮出了,那一封“捡”来的信笺。
他对成财步步紧逼,一字一句都冲着商帮大权而去。
晁杰被两股势力架在中间,左右不敢得罪。
他胡乱擦着汗,热气一挥发,蛋腥快腌入味儿了都,恶心的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只想立刻沐浴更衣。
最终,他颤巍巍拍板,将王福收押大牢,三日后再审。
百姓疲惫却意犹未尽地散去,纷纷念叨着这场官司比看戏还过瘾,下次定要再来。
裕丰粮铺众人鼻青脸肿、衣衫褴褛,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稳,个个面色阴沉。
刘全扯下颈后黏着的臭袜子,瘫坐在堂下冷汗涔涔。
唯有白老板一身齐整,嘴角噙着胜券在握的笑意,潇洒甩袖离去。
一桩看似寻常的粮案,就此搅得满城风雨,暗流翻涌。
陈九混在了散场的人流之中,面上平静无波,双手却不自觉攥紧。
三日!
看似缓冲,实则是催命符。
老周精于做账、心思缜密;刘全掌管粮仓、行事鬼祟,背后定然还有靠山。
这三日里,他们必定会销毁所有证据,做到死无对证!
她已没有退路。
今夜,她一定要直捣粮铺腹地,拿到真相!
陈九没有随粮铺众人和百姓们回去。
她刻意绕着县城主街慢行,脚步散漫,啃着干果瓜子晃悠,一副无所事事的市井泼皮模样。
实则余光扫过身后的每一处角落,确认有没有陌生人跟踪。
直到深夜,她才借着暮色四合的掩护,拐进了深巷。
褪下显眼的青布长衫,换上一身早已备好的紧窄玄色短打,长发以布巾束起,露出利落的脖颈线条。
陈九矫捷的身形隐入黑暗,连风都捉不到她的踪迹。
她悄无声息的朝着裕丰粮铺极速掠去。
夜浓如墨,一弯残月被厚重的暗云裹挟,时隐时现。
四下死寂无声,唯有粮铺后院偏房,亮着一盏昏黄油灯,光影在窗纸上摇曳晃动。
窗纸上,映出屋内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压低的对话声断断续续,飘出窗外。
陈九仗着师父传授的高超轻功,足尖轻点院墙,身形轻旋掠入院内,悄无声息的隐藏在粮仓旁的柴垛之后。
她屏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仔细聆听着屋内的动静。
“沃日!今天白老板怎么会突然杀来?!”
“要是他的人也咬着不放,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迟早要露馅,到时候都得项上人头不保啊!”刘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藏不住的惶恐。
“慌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老周的声音阴鸷狠厉,全然没了往日里的和善可亲,只剩刺骨阴冷,“白老板盯得是成财的位置,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三十石精米早已连夜转运出城,粮仓里全是沙土谷壳,新账也抹得滴水不漏,任凭他们查破大天,也找不出半分实证!”
“今夜你死守在粮仓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连个苍蝇都别放进来!”
“我去把旧账册烧了,从此再无对证,任谁也揪不出我们!”
“可、可是他来势汹汹,实在不好对付,我怕……”
“没有可是!”老周厉声打断,语气狠绝,“出半点差错,咱你我二人都得掉脑袋,快去!”
脚步声响起,刘全缩着脖子,死死攥着粮仓钥匙,一步三回头,满脸惶恐的磨磨蹭蹭朝粮仓走去。
陈九双拳紧握,眼里寒光乍现。
果然是老周负责操盘账目,拆分耗损、伪造平账。
刘全负责掌控粮仓,偷粮填沙、掩盖痕迹。
两人狼狈为奸,策划了这场监守自盗的栽赃戏码。如今更是要烧毁账册,妄图一了百了。
可她的心底还有一丝异样,总觉得这背后,或许还藏着更深的隐秘,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来不及细想,陈九立刻转身,身形一闪便要潜入账房,抢先夺下那本即将被焚毁的旧账册!
骤然间,她的后颈忽的一凉…
一股比夜色更寒、比刀锋更利的气息,悄无声息的从身后贴了上来。
没有半分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呼吸气息都察觉不到,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
空气瞬间凝滞,可怕的窒息感迎面扑来。
陈九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扣紧了腰间的短刃,刃尖泛着冷光。
她猛地回身,提刀直指来人,却在看清身影的刹那,心头狠狠一震,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粮仓西侧的阴影里,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玄色身影。
及踝暗金斗篷裹身,面料上绣着极淡的暗纹,微风拂过,贵气流转,不容忽视。
风帽压得极低,将那人的眉眼尽数遮去。他面上覆着银黑鬼面面具,纹路冷冽狰狞,只露出一截冷白色的凌厉下颌,线条紧绷,彰显着生人勿近的狠绝与矜贵。
他就傲然站立在她两步之外,仿佛与黑暗共生,虽然静立不动,却自带千钧之势!
周遭的夜风都像是绕着他走,威压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今日在县衙廊下,那个让她无意瞥见一眼,就心惊肉跳的神秘人!
此人周身气场太过慑人,武力深不可测。绝非是寻常商贾、江湖人士,更不可能是县衙小吏。
他的身上,分明是像父亲陈敬之、不,是比她父亲还要浓厚的,只有久居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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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生杀大权之人才有的威势。
“阁下究竟是谁?在此窥探,意欲何为?”
陈九压低声音,浑身紧绷,冷冽而警惕。短刃稳握手中,丝毫不敢松懈。
她的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这个面具人,是她生平仅见的强悍对手,绝非善类。
萧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稳步朝她走来。
他脚步轻缓,却每一步都踏在陈九的心尖上,周遭的空气随着他的靠近愈发凝滞,极强的压迫感如洪水般一层层涌来,避无可避。
他未曾隐藏周身的霸气与锐利,鬼面之下的双眸,睫毛浓密长卷,眸光如寒星般又冷又亮。
现在这星光直直的落在了陈九的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审视、试探,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兴趣。
攀峰与越溪隐匿在院墙之外,周身气息敛至最低,就像是两柄无声的暗刃。
他们已将整座粮铺后院的所有退路全部封死。
这既是防着无关之人过来打扰,也是防着陈九被逼的贸然逃窜。
二人行为熟练,配合默契,一举一动,尽显萧砚之身为上位者的绝对掌控,行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三尺、两尺、一尺。
萧砚之在离她仅有一尺的距离停下。
他近得能看清她眼底的警惕与倔强,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糠米气息,混杂着一丝清浅冷香,干净又独特。
他没有夺刃,也没有逼退她,只是微微俯身,温热气息贴着夜色,拂过她的耳畔,低沉磁性的嗓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你查你的案,我清我的蛀虫。可这局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人。”
“你以为凭一己之力,能拿到账册还全身而退?”
“未免太天真了。”
温热气息扫过耳尖,陈九身形微僵,短刃微微颤抖,却强撑着不肯退后半步。
迎上他的目光,陈九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无须多管闲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即可。”
“大路朝天?”
萧砚之低笑一声,笑声沉在喉间,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
他微微偏头,鬼面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距离近得近乎暧昧:
“你闯进了我的地盘,动了我布的局,还想各走一边?少年人,这世上可没这么便宜的事。”
“你的地盘?”陈九心头一震,眸色变幻。
原来这粮铺的案子,还与这鬼面人有关?
“是。”萧砚之坦荡应答,语气淡漠。
他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朝她伸来。陈九下意识的目露紧张,绷紧身子,以为他要动手。
却不料,他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沾着的柴草。
动作轻柔,却带着极强的侵略性,指尖擦过肩头的瞬间,仿若烙下一道无形烙印。
“我给你两个选择,也算是一场赌局。”
他收回手,指尖不自觉摩挲,眸底深意翻涌,死死锁住了她,
“第一,拿了账册,三日内破了此案,救下王福,向我证明你有资格留在我的局里。”
“第二,放下短刃,立刻滚出清溪县。从此闭口不提此案,做个缩头乌龟,苟全性命。”
他放缓语速,强势中留着一线余地:
“你敢与我赌吗?”
“若是输了,不止你没命,王福也会因你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