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人,那草民的问题来了! > 13. 粮铺亏空案
    王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儿直冲天灵盖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衙役盯上,更不知道被抓走之后要面临什么。

    可他的第六感只给了他一个念头:不能被抓,千万不能被抓!

    他没有偷粮。

    裕丰粮铺对他而言,那就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地方。自刚来到今天,他连裕丰粮铺的大门都未曾敢靠近过半步。

    他这一生活得卑微如尘埃,却也守着自己做人的最后一点底线,从不行作奸犯科、偷窃害人之事。

    他是冤枉的。

    可是他也知道,他无依无靠,无权无势,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衙役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喝问之声就在耳边此起彼伏。

    王福吓得手脚冰凉,浑身抖如筛糠。

    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他咬紧牙关,拖着跛脚,连滚带爬地钻进一旁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

    枯枝划破了他褴褛的衣衫,刺得皮肉生疼,他却浑然不觉,死死捂住了口鼻,连呼吸都不敢过重,生怕有一丝动静,便被衙役们发现。

    恐惧就如同冰冷刺骨的洪水,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淹没其中。

    王福蜷缩在阴暗狭小的树丛里,听着衙役们在面前来来回回的走过,心脏噗通噗通狂跳不止。

    浑浊泪水从他的双眼无声滑落。

    他只想活下去!

    只想安安稳稳,能苟活一日便算一日!

    可如今,就连这一点点卑微的愿望…都成为了奢望。

    而一众衙役们,在外面也是叫苦连天,骂骂咧咧。

    他们几十号人,今天就在这破庙内外,从白天一直折腾到月轮高挂、星子满天。

    林子里的地都刨过了两轮,脚底全都磨出了水泡,火把换了一支又一支,可就是寻不到王福那个死坡子的身影!

    夜色沉沉,山林里阴风阵阵。穿林风声如同鬼哭,草木晃动如同鬼魅。直教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众衙役早已身心俱疲,再无搜捕的余力。无能狂怒的抛出了几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臭要饭的,迟早抓到打死他”之类的狠话后,就迫不及待的匆匆离去。

    破庙的周遭终于重归于死寂。

    只剩夜风穿堂而过,卷走了满地枯叶,卷走了树丛里若隐若现的啜泣,空留一片凄凉。

    王福躲在树丛里蜷缩了整整一夜,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头探望,确认衙役是真的走了,才一瘸一拐地从灌木丛里爬起了身。

    他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破庙,又摸了摸身上的伤,只觉得天下虽大,却已无他可去之处。

    当搜出证物,却没抓到王福的消息传回了裕丰粮铺。

    成财当场砸了手里的茶杯,凉透的茶水溅湿锦绣衣摆,他却浑然不觉。

    现在案子这么悬着,是官府耗得起,王福耗得起,他成财耗不起啊!

    粮铺失窃的消息早已传遍云溪县,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家害怕惹上事,谁也不敢来店里买粮了。往日宾客如云的粮店,如今天天冷冷清清。

    供货商们也开始犹豫观望,甚至还有几家偷偷的联系了别的粮行,大有断供之姿。

    合作商户们也频频派人打探,话语之间满是摇摆不定。

    屋漏偏逢连夜雨,正当成财因此而焦头烂额、坐卧难安之际。

    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城西另一家粮行的白老板,居然又借着此事大做文章,吹响了商战的冲锋号角。

    白老板暗中散布谣言,说裕丰粮铺里管理混乱,人心不齐。

    所谓失窃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是他成财在贼喊捉贼,监守自盗;又说成财一心只顾私利,全然不管百姓安危。

    白老板甚至还买通了几个市井闲人,在商帮集会上,带着几个被他收买好的商户,当众发难,逼着成财给所有受影响的商户一个交代。

    最后,他又鼓动所有的商户,联合起来一起向官府上书,要罢免成财商帮会长的位置。

    这一套连环招打下来,让成财本就不富裕的情形,更加雪上加霜。

    内有悬案,外有强敌。

    成财十五年积攒的人脉、声誉、销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

    他坐在空荡荡的铺堂里,望着门外渐渐升起的朝阳,脑海里蹦出了八个大字:

    四面楚歌,走投无路!

    成财只觉得心累,一股寒意从五脏六腑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

    再这样下去,不等案子告破,他的裕丰粮铺便要彻底垮台了。

    十几年的心血,终将化为一场泡影。

    心腹知他心病,见状,悄悄上前提醒:

    “掌柜的,如今县尉已然是指望不上了,不如…咱们往上告吧。”

    “而且,现在整个京兆府,谁人不知西市陈九陈先生的本事?就连那收买户吏、伪造地契、聘请宋清文做讼师的李员外,都栽在了他手上。”

    “这粮案若是能请他出手,必有办法能早日水落石出。”

    成财如醍醐灌顶,眼前一亮,冥冥之中仿佛就是在等这个办法。

    他向心腹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抚掌赞叹:“妙!实在是妙啊!”

    他当即备上百两白银,又挑了几匹成色上好的绸缎、茶叶,亲自带着随从,快马加鞭赶往京城西市,直奔陈九的讼铺而去。

    彼时陈九正在讼铺里,埋首处理着一桩邻里宅基地纠纷,她的指尖在算盘上噼啪作响,快的有时只能看到手指残影。

    案头的状纸和账册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要将她淹没。

    门外还有数人排着队等候,时不时的伸着脖子往里瞅瞅。

    成财风尘仆仆的率人赶到,见状,强按下心焦,乖乖的也在门外排队等候。

    当日上三竿时,终于轮到成财进去了。

    踏入讼铺时,他看到陈九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右手指间还夹着一支蘸满墨的笔,状纸上落了个墨点,她也懒得去管。

    这一上午她已经忙得不知天昏地暗,连水都没功夫喝了,可还是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总算明白黄宗羲说的:“盛名自古为身累,大厦真思一木扶”含义了。

    唉,这就是出名的烦恼嘛,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陈九抬眸,只见来人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身着绸缎长衫,却衣衫皱巴巴的,还沾了不少灰尘。

    他脸上满是焦躁与疲惫,身后还跟着两个面色凝重的随从。

    “坐。”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成财在对面坐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先生,请说吧。”

    成财没有坐,他连忙躬身递上礼单与银票,满脸急切:

    “陈讼师大名,如雷贯耳!今日登门,是想请先生出手,帮我裕丰粮铺破一桩失窃案!只要您能找回三十石精米,酬金翻倍,绝不亏待!”

    接着,他将粮铺失窃、嫌疑人逃脱、竞争对手借机发难、官府办案不力的事,拣紧要处一一道来。

    说到急处,成财偶尔还上手比划两下,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陈九静静听完,思索后开口:“抱歉,此案我不便接手。”

    “近来京兆府正合阅京畿状师文卷归档,作为一名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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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我须往府衙应卯后入册,不能离京半步。”

    她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顿了顿,索性把他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您这粮店案子,需要实地去考察,再和云溪县衙沟通。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如今声名远扬,找上门的案子源源不断。云溪县这桩偷粮案,乍一听只是个地方小案,犯不着她特意赶往云溪。

    成财眼中布满失望,抿了抿唇,还想再说。

    却见陈九已经又低下了头,提笔蘸墨,将视线移向了桌案上的文书。

    见她这不愿再谈的样子,成财心知硬求无用,只能悻悻收了银票和礼单。抱拳行礼后暂时退去。

    他却并未就此离开京城,而是在离西市不远的通新客栈住下,日日天还不亮就蹲守在陈九的店门口,

    只要陈九前来开门,或出门采买,或去往府衙。成财便立刻从巷尾角落处跟上前,一路随她在旁躬身恳求。不要钱的好话讲了一箩筐,就差跪地磕头了。

    两个随从看在眼里,忍不住劝解他,但他执意如此。

    然而每一次,陈九都是委婉拒绝。然后……换来了成财下一次更努力的游说。

    说真的,现在想讨好陈九的人很多,但像这般费力不讨好的她倒是真少见。

    陈九也没有厌烦,成财的焦急、狼狈,她都看在眼里。深知他是事出有因,被逼无门,才会放下商帮会长的身段,低三下四苦苦哀求。

    陈九的心里倍感无奈,可只是一桩小小的粮铺盗窃案,实在不值当她专程离京,离开秋儿跑去云溪县一趟。

    但是看着成财眼底的血丝,与日渐枯槁的模样。她又实在没办法厌声呵斥,冷言撵人,所以只能能躲就躲。

    就这般,陈九被缠磨了整整三日。

    两人天天上演着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的场景。

    直到第四日的清晨,裕丰粮铺的杂役快马赶来,慌慌张张找到了成财,说出了一个重磅新闻:

    那个坡脚的流浪汉王福,昨日被县尉用计捉拿归案了!

    花开两支,各表一头。

    当成财对陈九紧迫缠人之时,那边晁杰承受的压力其实也已濒临极限。

    晁杰这么久都交不了差,商帮联合起来对他步步紧逼,把他逼得压力山大,都快发疯了。

    苦思冥想之下,晁杰终于想出了一条引蛇出洞的毒计。

    他先是找人在云溪县的街头巷尾故意散播消息,说那偷粮案本就是件屁大点的小事儿,官府压根就懒得动手管。原先不过为了应付一下商帮,所以才摆出了一副严查到底的架势。

    如今,上头已有新令,无需再追究那个流浪汉的罪责了。

    此案就此了结,让王福安心出来度日便是。

    怕王福不信,他又命衙役们故意把破庙附近的明岗全部撤去。

    一连两日,还让衙役们在外头都是一副松懈懒散的模样,又因为这本来就是他们平日里当差的真实状态,因此就显得格外逼真。

    就连衙役们的日常巡逻,也俱都绕着城南那一片儿走,半点儿不往破庙附近凑。

    王福本是惊弓之鸟一样的惊惧交加、草木皆兵。他在城外的山窑里躲得心灰意冷,饥寒交迫之下,整日昏昏沉沉的。

    他斗大的字儿不识一个,又是个孑然一身的流浪汉,哪里能懂得官府的套路深。

    偶然听说官府不再抓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当即就松开了半分,只当这消息就是真的。

    大喜之下,王福涕泪交加:太好啦,他的苦日子可终于算是熬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