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李秉添想了很多。
他能理解父兄为何费尽心思谋害太子。父兄有意使他远离这些事,偶尔传入耳中的闲言碎语他只当听不见,可是现在事情牵扯到苏楹,他不能坐视不理。
回到家中,李振宗先去见李绅,而后领李秉添到花园里的小佛堂。
李绅身穿缁衣,赤脚走出来,狠狠甩了李秉添一巴掌。
李秉添的脸歪去一边,左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沁出血珠。
“畜生!”李绅骂道,“险些坏事的畜生,跪下!”
李秉添一言不发地跪下去。
李绅怒骂:“我说你最近怎的安静得反常,敢情跟踪你哥去了。真有本事。”
李秉添:“是你们心里有鬼。”
李绅默了片刻:“‘你们’?什么叫‘你们’?”他弯腰盯着儿子的脸:“你是君子,我们是贼。是不是?”
李秉添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他只道:“为人臣子,便该忠君爱民,而……而你们,却为了权势地位,谋害储君。”
李绅笑了:“你说这话前观察了环境,你为何要观察环境?既然要忠君,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他拿出太子脉案,往李秉添怀里塞:“拿去,快拿去。现在就去敲登闻鼓,将我们的罪证昭示出去,去呀!”
李秉添没接脉案,任凭脉案落到地砖上。
李绅:“你也知道不去。你也知道李家倒了,你会成为囚犯。曾经的贵公子成为阶下囚,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你会和乐籍贱民一样,任人践踏!你记得齐轲么,堂堂皇室贵胄,说是放他一命,只将他贬为庶人,其实日子过得狗都不如,被人折磨得半痴半疯,浑身溃烂长疮,你想变成他那样?”
李秉添:“可是你们所谋划的事一旦被揭发,也是灭族之灾。”
李绅听着李秉添一声声“你们”“你们”,气得怔怔的,忽地伸手一把擒住他胳膊,将他拽起来,扯往佛堂后面的密室。
李秉添没料到佛堂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里面的装饰与本国风俗迥异,四面贴饰彩色玻璃,玻璃组合成鱼蛇纹饰;东面堆砌一方祭坛,一头近乎两米、两人合抱的黑蛇雕像盘在祭坛上,蛇的上半身高高立起,猩红的双瞳充满戾气地盯着李秉添,李秉添猝不及防与它对视,吓出一身冷汗。
李绅两手合十,恭敬行礼,对李秉添道:“此乃尊神拂飒,是我们国家的大神。”
李秉添的喉咙似乎被什么猛地掐住,他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李绅:“你方才说得没错,为人臣子就该忠君爱民。我忠于我的国,听从国君吩咐做事;我爱我的民,努力帮助我们国家扩充领土,让他们不必再受寒冷空气的迫害,不必用石头去挖冻僵的土地企图从中挖出草根充饥。”
李秉添摇头,喃喃:“不、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
李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他回过身,定定地望着李秉添:“我们是渺国人,我们的国君姓弘古尔。我们李家是,梁家也是,所以我们联姻。”
李秉添仍旧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李振宗看着弟弟近乎崩溃的身形,暗叹口气。
他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贵公子,是最得宠的梁贵妃的小外甥,忽然告诉他他其实是流民囚徒的后裔,的确难以接受。
李秉添:“你骗我,渺国人虽多是旧时发往苦寒之地的囚徒,但身形样貌已与中土不同……”
李绅怜悯地道:“那是因为我们在中土已经三代,更有的历经五代。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国土,只因数百年前被打了出去,我们子民想要回来,无可厚非。”
李秉添:“……所以你们谋害太子是想……让梁贵妃的子嗣登基为帝?”
李绅欣慰:“不错。如此一来,我们便可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李秉添:“你们是想鸠占鹊巢。”
李绅静静地看着李秉添的眼睛:“不是‘你们’,是‘我们’。如今我们国家的人已经控制了他们的矿产、田庄,宫里的药材、粮食也多经我们之手,再过一段日子,我们就能卡死战马,没了战马,他们就是刀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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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的肉。再扶持两位王爷中的一个顺利继位,天下便在囊中。”
“为父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今夜你待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就在外面。”
李绅示意李振宗出去,他将李秉添和巨蛇雕像锁在密室,令其反思。
“苏楹一时半会儿恐怕杀不得。”李振宗拧眉,“二郎看中情义,杀了她,以二郎的个性没准真要自裁。”
李绅:“留着也没什么,她已构不成威胁。”他面无表情地把脉案丢进香炉,用烛火焚烧成灰。
李振宗:“也不知道胡光在干什么,太子仍好端端的。”
李绅:“他不敢让太子死在他手里,贵妃娘娘也不敢让别人做太子的主治医师。胡光说只需再过个三四年,太子体内津液便会烧干而亡,且等吧,左右网子尚未布置好。”
李振宗:“知道是知道,近来太子调查茶马案逼得紧,别人尚可,齐斐铁血手腕,暗桩都不敢动。再这么下去,我怕暴露行迹,更怕朝廷发现渺国的事。”
李绅思索片刻,道:“近来你告病好了,仔细处理此事,以免娘娘烦心。”
李振宗垂首:“是。”
·
苏楹从昏迷中醒来,摸着酸痛的脖子呆了半晌,忽地想起发生的事,冷汗透心。
打开药箱,里面的脉案果然不见,她急得跪在地上四处搜寻。
“不见了、不见了、父亲留下来的脉案不见了……”她急得哭出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谁打晕了她,她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她悔得伏地干呕,用手死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别哭了,去太医院吧。
脑子里蓦地响起一个声音。
——去太医院吧。
去太医院,然后想办法给太子诊脉,像父亲那样找出疑点吧。
她停止哭泣,泪水凝在眼睫。
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后悔更是没用。
“去太医院吧。”苏楹喃喃自语,“去太医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