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喜良缘 > 90. 风雪
    “可我得到了什么呢?”张致承笑叹,“我作风直率,遭有心人陷害。”

    “一天夜里,某家仆人来找我,说他家公卿夫人忽然不好。我背起药箱子就去了。”

    “也是这样的雪夜,天寒地冻。我进了屋子,听声音,公卿夫人痛得厉害,因为男女大防,她躲在纱幔里面,连影子都看不到。”

    “若换作如今,在仆人借口出去掌灯时,我会跟着走出去,总之绝不独自一人留在妇人卧房。更不会劝说妇人撩开纱幔,即便发觉妇人私隐之处患病需要检查,也断然不会开口,只会请医女来看,我会守在外面,听医女检查后的结论。”

    “可惜我当时被冠有飞针圣手之名,轻狂独断,不尊前人留下的医道规矩。与妇人独处,为一错;劝说妇人撩开纱幔,为二错;发觉妇人隐私之处患病,自负医道无男女之分,请求掀开亲看,为三错——也是大错特错!”

    张致承闭闭眼睛,苏楹惊觉他忽然苍老许多。

    蓦地,她记起父母曾经对她的期许。

    妇人还需妇人医。世上需要医女,需要很多很多专攻妇人科的医女。

    “室内灯火忽明,公卿与仆人闯进来问罪,公卿夫人说我非礼她,并拿出一方浸有脓血的帕子。”

    此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张致承想来却历历在目。

    “原来是计。他们以此要挟我,要我……做违反天理之事。我在太医院整日如坐在炭火里炙烤,终于受不了,请辞归乡。”

    可那件事毕竟做成,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向外宣泄,吏部准了他的请。

    苏楹好奇:“是什么事呢?”

    张致承苦笑着摇头:“是罪孽。我不能说。说了,连你也会染上。”

    他悠悠叹气:“如果你想在医道上行得很远,不仅要守住医德,更要严格遵守医规。这回解医官已经骂过你了不是么。遵守医规既是保护病患,也是保护医者,不可懈怠,更不能自大,否则会有心术不正的人借此攻击你陷害你。你是个好孩子,切莫掉入陷阱辜负你的才华。”

    “深居闺阁的妇人、有难言之隐的妇人、不便见人亦同处深闺的孩子若是失去了你这样的医女,该是何等的损失。”

    “为她们,保重自己罢。”

    走到岔路口,张致承让苏楹就送到这里,挥挥手:“你去,我走了。”

    苏楹立在路口看他步履蹒跚地愈走愈远,直到走进雪光照不到的影子里。

    她仰脸看天。

    空中阴云密布,冰凉的雪花扑簌簌落到她脸上,将她的眉毛、眼睫、鬓发染成白色。

    她深深吸气,感受冰凉的空气在她肺部转暖,撑开肋骨肌肉,就像草芽撑开湿厚的泥土。

    再悠悠呼出。

    低头,搓掉脸上的冰雪。缓缓转身,风雪中,她看见一盏明火灯笼。

    那盏灯笼被一个身穿绯袍的男子捏在手中,他的另一只手打着一把青油纸伞。

    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捏得更紧。

    相隔几步路而已,苏楹却想跑过去。

    然而脚下雪地湿滑,她不能受伤,因此沉稳地踱步过去,而他也走了过来,将苏楹护在伞下。

    风雪很大,非油纸伞所能遮挡。呼啸的冰雪吹乱苏楹的发,但苏楹却觉得温暖。

    齐斐拿的是一盏玻璃灯,任凭风雪如何吹打,内里灯火不熄。

    夫妻俩就着这盏微小却不会熄灭的灯火缓慢而坚定地走回医馆。

    ·

    收拾好医馆门面,锁牢大门,苏楹走到厨房,齐斐已经将两大锅里的清水烧得冒热气。

    苏楹解散了湿漉漉的头发,坐到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和他一起烤火。

    齐斐看着她慢慢红起来的脸,抬手把她抱进怀里坐着。

    苏楹慌得往门口看,齐斐亲她额头:“怕什么,医馆里没别人。”

    苏楹抿唇,虽然齐斐这些时日每天都来,但夫妻俩确实没有见面,苏楹由着他了。

    “我想重新招两个伙计。”苏楹咬唇忍住喘,见缝插针说,“医女学徒什么的先不要了,看看情况再说。后院需要人做事,不然药材容易腐坏。”

    齐斐在她颈侧应了一声,知道这是她要继续开医馆的意思。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楹颤着抓紧他肩头的衣裳,她忙不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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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反正他挺忙的。

    “先……看看……”

    灶里火势正旺,锅里的水彻底开了,咕噜咕噜冒着响泡。

    苏楹浑身失力地伏在他肩头,带雾气的眼睛瞥见从她裙带里收回的手。

    她自暴自弃地想,只她乱就只她乱吧,反正她也品到了趣味。

    明明最开始是她教他的,不知他背地里看了什么书,竟比她更了解她。

    齐斐单手用巾帕蹭干净手指,另一只手牢牢控住苏楹的背脊,免得她掉下去。

    他衣冠楚楚地说:“我见屋里有只大浴桶,我前两天翻出来洗了,晾干以后收在暗间,你可能没瞧见。天寒雪大,我们一道洗了了事,省得来回提水麻烦。”

    苏楹垂眸:“那你要先泼洗干净。”

    齐斐没料到她竟答应了,更紧地抱住她:“我没觉得冷,我在水房彻底洗干净了再进来。”

    苏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暗间里的火墙烧得很热,苏楹在外面迅速泼洗一遍便进入热水里泡着。

    水汽蒸腾,没过多久,齐斐也进来了。

    大雪遮掩住街道的声音,夜里比寻常时候更加静谧。

    热水一波波从浴盆里荡出来,没湿桌子腿。

    齐斐每到这个时候便会察觉到自己的劣根性。

    心中明明知道她的羞恼,可他偏喜欢听她的声音。

    “雪下得这样大恐怕没人,”齐斐捏住她的后腰,看她湿漉漉的脸,“年底我有五天假,我们去遮云峰住几天吧。下了雪,景色只会更好。”

    苏楹慵懒地闭上眼睛,算作默许。

    齐斐笑笑,抱她去睡觉。

    这场雪下了两三天便停了。夫妻俩的马车顺顺利利地驶往遮云峰。

    苏楹发现遮云峰里也有间修缮齐整的大道观,一行人便在观内安歇。

    苏楹有点疑心齐斐是不是仍旧放不下此业,但就像齐斐支持她行医,苏楹也认为她该支持他求道。

    和齐斐同看日出时她默默下定决心,往后无论怎样她都要支持他,如此才算报答。

    至于现在,他没提,她只当不知道,不会贸然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