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都在讲明一个事实——他们家里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并且父母双方都很期待它的降生。
但现在看上去,家里空空荡荡的,并没有孩子。
这是一段被隐没的岁月,或许因为怕勾起伤心事,家里很仔细的整理了有关孩子的一切东西,打包收好,至少表面上看不到。
既然箱子里的拨浪鼓和虎头鞋被保存的那么好,楚榆便猜测,有关孩子的一切东西,他们也舍不得丢掉。
“再找一下吧,多看看缝隙,箱子盒子之类的地方。”
尹从南“嗯”了一声,转身又回到了房间里。
崭新的电视柜已经被楚榆看的差不多了,她转头向墙角的一个柜子进发,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不过那个柜子里塞满了日常用品,看上去不可能放那样重要的东西,但楚榆还是完完整整地检查了一遍,防止犯低级错误。
总这样没头苍蝇似的找也不是个事,楚榆决定再去看看冷玉和陈逊,去听听他们的对话,看会不会有线索。
正巧这时,尹从南也从房间到这里来。
看来他也没什么头绪,过来等线索了。
床上的冷玉看起来精神好了些,她正斜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翻阅,神情极其严肃认真,跟看学术论文时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累不累?你的眼睛还没有恢复好,不能太耗神了。”
“不累,这个挺好看的。不过你说这是我之前写的?”
陈逊顿了一下,点了头。
冷玉之前是位很知名的作家,以笔触细致温柔,世界观宏大,立意深刻闻名,在全国范围内有不少粉丝。
但自从她车祸受伤后,就再没有拿起过笔了——大脑的伤,几乎带走了她所有的记忆,包括那些经历过的,书写过的。
不过她拥有着一个被文学青睐的灵魂,所以即使失忆了,她也没有放弃阅读。
陈逊尝试过很多次,给她放电影,电视剧,听有声书,看纸质书……
失去的记忆无法改变她已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纸质书,并且每次看起来都有种一定发不可收拾的意味。
陈逊便只好每时每刻的陪着,由他来卡时间保证冷玉的休息,防止她因为用眼过度伤上加伤。
只是冷玉每沉睡一次,醒来时她就会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坐在她的床前,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
陈逊后来发现了这个问题,便学会了在自己的每件衣服的内侧都加一个口袋,专门用来放他们俩的结婚证,在每次冷玉醒来时,都拿给她看一次。
就算冷玉每一次都不记得,但他依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我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这里写的很一般啊。”
每次看书时,冷玉喜欢拿一支笔,在书上勾勾画画——
她喜欢找作者写的不好的地方,圈出来,再自己想方设法地修改,直到满意。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习惯,她的文章凝和了大多数作家的表达方式,倒是生出了一条个人色彩极强的写作风格来。
她把改过的文字写上去时,连自己都惊讶了一秒钟。
风格实在是太像了。
就算文字的排列组合会变化,可是属于作者的文风在短期内一般并不会发生什么很大的变化。
现在她相信了,这就是她写的书。
“哪有一般,你懂得很多知识,知晓很多道理,读者遍布全国,有很多人因为你的书甚至改变了命运,你的书写得很好。”
话里的鼓励意味实在太强,强到冷玉已经完全无法忽视,她沉默良久,终于说出来一句:“……谢谢。”
一部分关于冷玉的记忆在他们的对话里能够窥见一斑,但等了很久,他们都没有等到两人提起孩子有关的事情。
与其说是完全没提到,不如说是陈逊的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但只要冷玉一提到和孩子沾边的话题,就会被他悄无声息地换掉。
他在很刻意的回避关于孩子的话题。
听是不可能听得到了,悬浮框这次给他们加了时间限制,他们不能在这个地方消磨下去。
忽然,楚榆觉得冷玉那张床有点奇怪——
它比平常的床要短上不少,看上去只有一米六左右。
她扫视了一眼客厅,又拍了下尹从南:“房间里有没有比较高的柜子或者放置的比较高的箱子什么的?”
尹从南点头:“有一个柜子,但是柜子里什么都没有。”
“柜子上面,你有看吗?”
尹从南朝房间里扫了一眼,突然就知道楚榆在说什么了,他顺手从客厅里抄了个凳子,放在柜子面前,自己站上去。
果不其然,柜子的顶上放着一个袋子。
而且,袋子上一点灰都没有。
大概是有人总会把它拿下来看吧,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他们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每一张纸都展开看。
那里记录了自从冷玉发现怀孕,到后来去产检,再到后来那场非常严重的车祸,她的大脑受到不可逆的损伤,腿骨断了,孩子也没了。
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
反正撞他们的人还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
那个袋子里还有一本书,封面很朴素,没有什么特别的装扮,但让人看起来很舒服。
楚榆翻开书的封面,扉页上手写的字就出现在她眼里。
“熬过漫长的异地,我们终于在北城飞雪漫天时许下了终生的承诺。本书为纪念之意,记录了我们相恋后的故事,往后余生,若是有人忘了,还有得怀想。——冷玉”
这本书看上去被翻阅过很多次,书的下部分因为长期的触摸,已经有了一点深色的印记。
悬浮框还兢兢业业的站在他们正前方,上面显示还有十分钟。
但楚榆还是很小心的打开那本书,在一目十行的阅读速度之下,逐渐拼凑出来了冷玉婚后的岁月。
他们在冬天领证结婚,两个人谁都没留在自己的故乡,一起搬来了北城。
北城靠海,海边有一个很大的森林,森林还没有被过度开发。在保证了基本生活条件的同时,它依然保留了一大部分原始的味道。
冷玉很喜欢这个地方,她知道陈逊或许更向往大城市的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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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但还是愿意来这里陪他。
用陈逊的说辞,就是他在大城市里,会成为城市的边角料,但在这片林子里,他会成为冷玉心上最坚实的依靠。
哪个更重要,他自有判断。
他们花了点积蓄,在森林里搭了一个屋子,其中一个房间用了全玻璃的设计,能够清楚地看见外面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虫。
在这里,冷玉写书的灵感也持续不断的出现,自然的熏陶胜过所有的技巧和巧言令色,她的文笔风味越来越朴实自然,一登报就收到很好的反馈。
自那之后,她写的文章在报纸上经常出版,人也变得忙碌起来。
而陈逊则在小镇上,有一份教书的工作。
他带的是小学,每天都能看到很多未染尘埃的面孔,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他自己也非常满足。
这是一段很难得的快乐岁月,他们各自从事的事业都是最爱的,他们身边的人,也是最爱的。
这大概比什么金钱、权力都更加诱惑人,他们也懒得去追求那样沾满了铜臭味和充满了算计的东西,只在一方天地,做自由的鸟。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孩子来的很突然,最开始引起冷玉注意的现象,是她再也吃不下自己最喜欢吃的鱼了。
以前,不管什么鱼她都很爱吃,但现在,随便什么鱼,只要端上桌了,她但凡闻到味道就要跑去厕所撕心裂肺地吐上一回。
陈逊连夜去镇上的药店,买了验孕棒回来。
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像法庭上的锤子,一锤定音,昭示了孩子的到来。
他们很开心。
再后来,冷玉一直联系的编辑问她,想不想要出版实体书。
大概没有作者会说不想。
于是两个人约定好,要去咖啡店看看合同,明确一下交稿日期以及版权费的问题。
那天,一切都出奇的顺利,但冷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可是她并没有在意,只当是一切太顺利,她心下生出的惶恐,没有放在心上。
编辑人很好,知道她正在孕育新生命,便主动说可以把交稿时间延长一点,让她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照顾好肚子里的宝贝。她也把较高日期铭记在心,对于别人的好意,她向来投桃报李。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一点点隆起,陈逊对她依旧是如最初那般的细心,甚至因为是特殊时期,他还更上心了一点。
但没想到,尽管细心又周全,最终却还是没能避免掉那场祸事。
那天,是冷玉交稿的日子,陈逊带开车带她去镇上,她和编辑约定好的那家咖啡馆。
只是车开到一半,陈逊却发现有车在跟着他们。
一开始还是要紧不慢的跟,到后来就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找事。
为了冷玉的安全,陈逊尽力避免,甚至还特意让了一下,想要跟着他们的那辆车先走。
但那辆车一点情都不领。
直到车子上桥,侧面无处可逃的冲击力倏然打到他的车门上。
天旋地转后,他的世界变成茫茫一片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