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羊礼赞 > 34. 杂技团
    陈向维一行人离开后,小楼登时空旷许多,淙夏把赵青提哄好又送回家,再回来时路昱航也走了。

    方才耿靳思八爪鱼似的一直缠在路昱航身上哀嚎,让淙夏找不着合适的机会跟路昱航搭话。

    想和好怎么这么难啊。

    淙夏没精打采地飘去后院,陪骑士玩儿巡回游戏,飞盘不小心扔上葡萄架,她搬了椅子去拿,听见前厅厨房门被推开的动静。

    估计是翁秀华回来了。

    她把飞盘扔给眼巴巴蹲守着的卷毛大狗,探头瞄一眼,愣住。

    “路昱航?”

    淙夏蔫巴巴耷拉着的耳朵哗啦竖起来,她惊喜地跳下椅子,跑向厨房,“你没走呀?”

    厨房流理台上放着很大的一只白色购物袋,里头装着洋葱,柠檬,几个西红柿,还有两袋真空包装的细丝冷面。

    淙夏扫一眼这架势,奇怪:“今天晚上是你做饭嘛?”

    路昱航用电茶壶接水烧热,正从袋子里拆冷面的包装,淅淅沥沥的塑料声响里,他没回头地道:“奶奶不是想吃这个又不会做?让我先试试水。”

    语气挺冷淡。

    听得出来不是很想搭理她。

    “啊,”淙夏扶着推拉门的门框瞧他背影,懵逼地眨了眨眼,“但老太太今晚不回来呀,她去找褚卓奶奶打麻将……”

    最后俩字消音。

    因为路昱航转头看向她,蹙眉问:“奶奶说的?”

    “对啊,她给我发消息了,让我们晚饭自己解决。”淙夏朝他晃晃手机,反问,“你是听谁说的?”

    路昱航:“……”

    “陈向维。”

    这名字一出来,两人其实都懂了,不仅懂陈向维在设套儿,还懂了陈向维设这个套是为了什么。

    淙夏迅速反应过来,抢在路昱航扔食材走人之前闪进厨房,把门砰地一关,笑眯眯道:“你要做冷面嘛?太好啦,刚好我晚上不知道吃什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路昱航在心里骂了陈向维一本新华字典,垂下眼皮不凉不热地睨她一眼,回身继续拆包装袋:“有,需要你从厨房出去。”

    淙夏歪着脑袋装聋:“嗯?你刚才说什么?”

    “中文也听不懂?”

    “窝系歪果仁。”

    路昱航把拆出来的冷面装进大碗备用,凉凉地嗤笑一声:“哦,合着我前天接的还是个洋吻。”

    淙夏:“……”

    没想到这种烂梗也能被他接回来,歪果丛装不下去了,脑袋顿时被不愉快的初吻经验占满,嘴巴麻麻的,好像还能清晰感知到路昱航的齿尖咬在她唇内的痛感。

    她眼神闪了闪,红着耳朵凑过去小小声:“要帮你切洋葱么?”

    路昱航没说话,低头开了水龙头清洗洋葱皮,右手从购物袋里摸出俩柠檬丢给她:“切这个。”

    “怎么切?”

    “带皮切片,去籽。”

    淙夏“噢”一声,不想耽误路昱航的进度,从橱柜里抽出一张备用的小菜板,挪到流理台角落,又从刀架上挑了把长柄的水果刀。

    上次望蜊山烧烤,两人不是一组,淙夏对路昱航的厨艺没有具体的感知,只觉得他烤出来的食物不论荤素都特别好吃。

    现在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淙夏的注意力有意无意地全放在路昱航身上,这才发现他备菜的动作真的很利落,煮面和调蘸料同时进行,娴熟得井井有条,不会让人觉得慌乱,而且因为他的手很好看,摁住西红柿切十字花刀时,指节修长分明,手背受力,青筋突显,画面看上去还挺养眼的。

    淙夏就这么有一下没一下地瞄他,自己的进程慢吞吞。

    路昱航那边把虾仁都烫熟捞出来了,她这边两个柠檬还没切完。

    路昱航也不催她,慢条斯理地将蒜末淋上热油,香气瞬间滋滋冒出,他往大碗里接着倒番茄块,小米辣,花生碎和洋葱丝,转过脸问淙夏:“吃不吃香菜?”

    淙夏正对着他的侧脸走神,被他冷不丁一句话打个措手不及,刀刃在柠檬皮上一滑,斜斜切上指腹。

    “哎呀!”

    她丢刀丢得及时,这把刀也不算锋利,只略微割破一点点皮,指纹解锁都不影响的那种。

    余光里路昱航愣了下,把碗放在案板,有个要过来的动作趋势,淙夏立刻用右手握住左手拇指装可怜,圆圆的杏眼望向他:“没事,我就是流了一手指的血而已,没事,我等会儿就晕倒了,你别担心。”

    路昱航一眼识破她拙劣的演技,两手撑上案板,冲她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我不担心。”

    “这点儿小破伤,不等两分钟就自己痊愈了,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好无情。

    淙夏撇嘴,甩了甩手指,继续切柠檬。

    后半程的进度加快很多,路昱航把切好的柠檬片放一半到大碗里,剩下一半对折挤出柠檬汁,倒入煮好晾凉的冷面和虾仁,浇上蘸料搅拌均匀,最后撒了小把白芝麻。

    淙夏坐上饭桌前还在思考等会儿怎么跟路昱航澄清误会,碗一端到手里,只顾得上埋头嗨吃,完全没工夫搭理路昱航。

    冷面居然可以做得这么美味,她这十八年仿佛白活了。

    淙夏平时胃口一般,再加上翁秀华做饭一言难尽,导致她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是个隐藏吃货。

    嘴上说再吃一点不吃了,筷子一直在动,碗底捞得干干净净。

    中途路昱航抽开椅子,去厨房倒了杯水,再回来时,看见淙夏脑袋埋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捂住腹部,一动不动,他没懂她这什么姿势,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怎么,给你好吃哭了?”

    淙夏确实哭了。

    “唔……”她艰难地抬起头,眼里蒙着生理泪,脸色和唇色都有些发白,气弱地挤出几个字,“我……我肚子疼……”

    这明显不是装的。

    路昱航一愣,立刻把水杯放上桌面朝她走过去:“具体哪里?”

    他一手按住她肩膀,给她身体借力靠向椅子坐好,另一只手的手掌隔着衣服稳稳贴在她小腹,冷静地询问:“这儿么?”

    淙夏疼得身子都软了,整个腹部火辣辣的难受,她额头布着冷汗,完全靠倒在路昱航支撑着她的手臂上,感受到他此刻肌肉很紧绷:“好像……好像不是……”

    路昱航的手掌往上移,还没按住,听她从鼻子里痛哼了声,明白她现在是胃不舒服。

    “你坚持下,我叫救护车。”路昱航从兜里拿出手机,拇指飞快地上滑解锁,“你们镇卫生所的120赶到需要多久?或者附近有没有你熟悉的诊所医生?”

    胃里抽筋似的一阵一阵痉挛,淙夏睫毛被汗珠打湿,看不清路昱航的脸,只能听到他声音,细致沉稳,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心感。

    淙夏勉强定了定神,对他念出一串电话号码。

    她不想大张旗鼓地坐救护车,笛声一鸣街坊邻居全知道了,翁秀华免不了又是一通担心。

    号码是雷叔的,镇卫生所的消化内科主任,就住姜家附近。

    电话打通后路昱航用最简短清晰的话把淙夏的情况概括一遍,对面说三分钟之内到,路昱航挂断,俯身一手抄住淙夏的膝窝,一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不停地穿过前院,等在栅栏门前。

    淙夏头一回被同龄男生这么抱,腾空的一瞬间下意识攥紧路昱航胸前的T恤布料,距离太近,耳朵里全是路昱航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跳得特别快。

    能感觉到他其实也很慌张。

    八九点钟的光景,天色彻底暗下去,一辆灰色大众打着灯从林荫道上驶来,停在栅栏门前,主驾的雷叔把手伸到后面打开车门:

    “来,赶紧给她弄上来,可以把椅子躺倒了放。”

    趁路昱航调椅子的功夫,雷叔问了淙夏几个问题,帮她排除掉胃溃疡和胃穿孔。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先去卫生所做个检查再看。”等淙夏安置好,雷叔一脚油门轰上路,聊天分散她注意力,“晚上吃啥了啊丛丛,怎么突然胃疼?”

    淙夏不想躺倒,座椅倾斜成四十五度角,她有气无力地歪在上面,齐齐的刘海全汗湿了,一手搭在腹部,右手拽着路昱航的衣角不放,先回答了雷叔的问题。

    “冷面。”

    又虚弱地望向路昱航,“不会是你在饭里下毒了吧?”

    路昱航单手握着前排椅背,侧坐着半朝向她,眼睛盯在她脸上,关注着她的状态,闻言顿了顿,无语地道:“然后继承你五位数余额的银行卡顺便再踩一辈子缝纫机?”

    淙夏发着冷汗,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摇了摇:“把我毒死了房子就是你一个人的。”

    “你有没有点法律常识啊姐姐,”路昱航抬手给她指头折下去,“房产证不在咱俩手里,毒死你顶多变成凶宅。”

    淙夏继续猜测:“要不就是我亲了你又没有负责,你怀恨在心。”

    哦豁。雷叔八卦的眼神透过后视镜飘过来。

    路昱航冷冰冰:“不是!”

    淙夏:“不是就不是,你凶什么。”

    雷叔在心里附和:不是就不是,你脸红什么。

    -

    到卫生所又是忙前忙后兵荒马乱的一堆检查,查血常规,CPR,腹部彩超……淙夏胃痛的症状反倒随着不停地走动而有所缓解。

    雷叔坐在科室办公椅上,对着路昱航拿来的几份检查单看了看,摸着下巴说:“没什么问题啊。”

    他仔细询问当时的病发经过,思索一会儿,转头问旁边椅子上的淙夏,“现在怎么样?”

    淙夏感受片刻,诚实地道:“不疼了,胀胀的。”

    雷叔问诊经验丰富地一锤定音:“那就是吃太多,胃里没倒腾开。”

    淙夏:“……”

    路昱航:“……”

    跑了一晚上又办卡又挂号又缴费的路昱航,对着这句朴实至极的结论安静几秒,没表情地看向淙夏。

    淙夏完全不敢跟他对视,脑袋埋进膝盖里,短发下耳朵红透了。

    好丢人。

    好!丢!人!

    雷叔瞧出她的窘迫,好心补充一句:“百分之八十五的可能性是这样的,还有百分之十五需要等到血常规结果出来再确认。”

    “反正时间也挺晚了,如果不放心可以留院观察一下。”

    淙夏觉得不用观察,她现在完全不痛了,还没抬起头,就听路昱航礼貌地道:“好,麻烦您了。”

    镇卫生所的床位常年闲置,因为大病治不了,小病不用住院,床位费同样便宜,十几块钱一晚。

    值班护士铺好床铺,又温声细语地问淙夏几个问题,填完信息表交代她早点休息,带上门离开。

    病房里没有空调,窗户敞着,清凉的夜风吹进来,不算太热。

    淙夏坐在床上,拎起被角谨慎地凑近鼻子,闻了闻,没有怪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气味。她放心地躺下,把被角盖上国人睡觉必遮的肚脐。

    门外走廊有脚步和交谈声,低低的,听不清在聊什么。

    而后病房门被打开,淙夏闭着眼,晃在她眼皮上的明亮光线,随着墙壁开关的“嗒”一声轻响,按下,熄灭,变成昏沉沉的暗。

    有人把椅子轻轻放在床边,她脸朝着的方向,安安静静地坐下。

    淙夏感觉得到路昱航在看她,睫毛动了动,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睁眼。

    大概半分钟后,她听见衣料和椅子摩挲的窸窣声响,路昱航倏然倾身向她凑近,温热的气息不近不远地扑在她发丝间的耳尖上。

    她心弦在这一瞬间绷紧,在他抬起手即将碰上她脸颊的前一秒,她没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

    路昱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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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看出她在装睡,完全没被她吓到,撇她一眼,伸手拿走压在她枕头边的手机,放去床边桌上。

    差点多想。

    淙夏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今天晚上谢谢你。”

    “不用。”路昱航坐回去,门缝里打进来的一束窄窄的光线从他眉骨间滑过,又落回桌柜上,他语气散漫地道,“毕竟把你毒死,我会变成第一犯罪嫌疑人。”

    淙夏当然听得出他在反怼她车上说的话,底气不足地吐槽:“小气。”

    小气的人双手环胸,脑袋后仰着靠上椅背,懒洋洋地:“嘘。睡觉。”

    折腾这么久已到夜里十点钟,按理说是淙夏惯常的作息时间,不知为何她这会儿格外清醒,换了好几个姿势,都没能酝酿出一点睡意。

    路昱航就听着她在那儿窸窸窣窣,翻来覆去,像有心事又不说。

    他闭眼小憩,眼不见为净。

    “喂,路昱航。”她没一会儿就开始小声叫他。

    他假装听不见。

    “喂,路昱航!”

    她支起身向他凑近一些,呼吸落在他鼻尖,他环在胸前的手忽地收紧,后脖颈过电似的麻了一下。

    “你睡着了吗?”她又问。

    “嗯。”

    “哦,那算了。”

    话是这么说,路昱航仍能感觉到她目光直裸裸地落在他脸上。无声叹口气,他睁开眼:“你到底——”

    淙夏趴在床沿精神奕奕地看着他,他一抬头就撞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仿佛能直接望到底。

    后半句话毫无来由地卡住,几秒后,路昱航补充,“……想干嘛。”

    淙夏正等他问,立刻接上他的话:“路昱航,我们玩个游戏吧。”

    “不玩。”他拒绝得很快。

    “你之前提议我都答应了,为什么轮到我提议你就要拒绝?”

    “因为我双标。”

    淙夏拿出骗他吃蛋饼的招数,手肘抵着床铺,双手合十交握做虔诚少女祈祷状,朝他眨巴眨杏眼,语气甜丝丝:“玩吧玩吧~”

    “……”路昱航简直被她拿捏死了,心烦又没辙地用两指撑了撑鼻梁骨,勉强提起点劲,坐直问她。

    “玩什么。”

    “真心话。”

    路昱航顿了顿,笑了:“如果你想报复回来,用不着这么费劲。”

    “随便你咬,我不怕疼。”他不疾不徐地架起腿,往后靠上椅背,眉眼略带挑衅,“就怕你不敢。”

    淙夏和他那双意气风发的眼睛对视上,仿佛彼此的眼神在昏昧的房间里交锋,博弈,下着钩子。

    她心跳砰砰,莫名口干舌燥,感觉病房里好热,咽了咽喉咙,没出息地又躺回床上,不接他的话。

    路昱航盯她两秒,别过头轻嗤一声,架着的腿朝她嘲讽地晃了晃鞋尖,一副“爷就知道”的样子。

    淙夏听见这动静,脸冲向墙壁菜菜地捏紧拳头。

    ——可恶。

    完全被看扁了。

    墙壁白刷刷的没有任何装饰,淙夏和墙沉默对望一会儿,开口,声音闷闷的:“路昱航,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兼职么?”

    她只有毛绒绒的后脑勺朝着他,路昱航听出一丝坦白的味道,敛起戏谑和散漫,问:“为什么?”

    “因为我热爱兼职。”

    “……”

    淙夏不用回头都想象得到身后男生满脸无语的表情,在心里扳回一局。嘴角笑意渐渐淡去,她缓慢地小声说:“因为我想买房子。”

    “只属于我自己的房子,想住就住,想走就走,不会突然在某天被某个人用随便一个理由赶出去。”

    路昱航没说话,抄着双臂靠在椅背里,安静地注视着她。

    床上的淙夏动了动,衣服和被子摩擦出一点声响,她把身子转过来,脸朝向他,笑眯眯地说:“真的,我小时候搭积木特别爱搭房子,还会专门空出好几个房间,留给我想邀请的人住。”

    “本来还留了我爸妈的,他们总不回家,我就把房间拆掉了。”淙夏停顿一下,继续道,“因为花费时间打扫和等待很麻烦。走的人不觉得,只有留下来的才知道,把他们用过的物品全部清理掉,重新腾空一间房,需要好——”

    “我不会走的。”路昱航打断。

    他放下架着的腿,身子前倾,手肘撑上膝盖,拉近距离望着她,卸掉伪装出的冷淡,眼神直白又滚烫,“我不会让你腾空房间。”

    和路昱航聊天一如既往的省事,他总能把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听得明明白白,淙夏垂下眼睫,用手指搓着被角嘀咕:“你现在可能不会。”

    “那你给我一个机会证明。”

    “没证明出来怎么办?”

    “大不了浪费几年,我有的是时间让你浪费。”

    一句紧跟着一句,淙夏的心脏有力泵跳着,在胸腔里密密地撞,她不动声色地深呼吸,压下眼眶中泛起的潮热,叫他:“路昱航。”

    “真心换真心是骗小狗的,信了的小狗会被卖去杂技团钻火圈。”

    “哦,”他无所谓地说,“你卖掉我好了。”

    那一刻淙夏的脊背微微发麻,她觉得路昱航这幅就算撞上南墙也不回头的样子实在是帅得不行。

    她没忍住撑着床铺支起身,凑过去在他唇角啾了一下。

    蜻蜓点水的那种亲吻。

    路昱航在两秒的愣神之后反应过来,往前追了追,想要回吻。

    恰好淙夏亲完撤退,被路昱航误会她又要跑路,抬掌扶住她后颈,盯着她眼睛冷冷地道:“如果你这一次还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话,姜淙夏,我明天就买票回颐云,这辈子再也再也不会理你了。”

    ……

    好委屈。

    好可爱。

    淙夏笑着抱住他:“知道啦。”

    “不要不理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