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心里藏着秘密,淙夏两晚没睡好觉,现在事情被坦然公布,她又恢复没心没肺的状态,睡眠质量直线回升,一夜无梦到天亮。
七点被骑士的刨门声弄醒。
她赖了会儿床,爬起来给骑士开门。
最近小楼没有客人入住,翁秀华去果园前会把骑士放出来,卷毛大狗自己咬着牵引绳跑上楼,不停围着淙夏的小腿打转,用眼神暗示主人该带它出门遛弯儿了。
天气太热,大狗掉毛严重,螺旋桨似的尾巴没一会儿扑簌簌飞了满屋子毛。
淙夏生怕骑士跟进卫生间,沾了水很难打理,叼着牙刷把它引去阳台,让它乖乖蹲坐着等待。
“不许动,尾巴不要乱摇。”淙夏下完命令,扶着膝盖起身,目光无意间穿过二楼阳台的栏杆空隙。
芦花岛的阳光从早上就开始晃得人睁不开眼,高大繁茂的萍婆树叠种着葡萄架,在后院撑起大片葱郁绿荫,一道高瘦背影站竹篱笆圈起的小园子前,捏着水管呲花,空闲的右手抄在工装裤口袋里。
一身allblack,像个冷酷的电影杀手。
浇花却浇得专心致志。
看起来很有一点反差感。
淙夏被这点反差抓住,顺势趴在栏杆上。
浇着花的路昱航有所感应似的抬头望向二楼,阳光被风吹晃,透过萍婆树枝叶间的罅隙倾斜而下,落的他满身都是碎影和叶子。
像在此刻清晨接住了一整个夏天。
淙夏一时没移开眼,看着路昱航和她对视后,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单手控着屏幕在给人发消息。
嗡嗡。
她的手机屏弹出未读微信。
Torchin:【要不要看彩虹】
淙夏衔着牙刷低头打字:【什么彩虹?】
路昱航捏着细长水管的那只手抬起,作势往二楼浇。
淙夏被吓了一跳,连忙后退,躲闪间发现路昱航在笑,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距离太远听不见。
她发微信问:【你骂我了?】
路昱航直接拨一个语音电话过来。
淙夏犹豫两秒,回到栏杆边接听:“喂。”
“骂你干嘛,我闲的。”男生的嗓音经听筒过滤,自带电流般钻进耳蜗,有点沙沙的,像才起床,质感挠得人很痒。
他说,“别躲,不呲你。”
软胶管口的水流受到力的挤压,来势汹汹地喷洒在萍婆树上,无数细小水珠被枝叶撞散成大片湿蒙蒙的水雾棱镜,在半空中自左而右,颤颤悠悠地折出一弯淡色彩虹。
——光的折射,色散,与内反射。
初中物理常识。
淙夏知道,但她手指紧攥栏杆,还是看得一瞬不眨。
电话那边路昱航问:“看见没?”
淙夏拿掉牙刷,开心地点点头:“嗯!”
路昱航收了水管接着浇花,懒洋洋地道:“看完转我三十。”
淙夏:“?”
“场地费五块,水管道具费五块,人工表演费二十。”
“……等等,”淙夏捋了捋思路,“你是说你站在我家院子里拿着我家的水管收我的钱?”
对面“嗯”一声,慢悠悠地逗她:“有什么问题?”
奸商。
淙夏直接挂掉电话,走微信给他转去十块。
哆啦小丛:【没有人工表演费,因为是狗在表演:)】
-
早餐又是翁秀华做的,淙夏照常把不爱吃的全部丢给路昱航,已然把这少爷当做她的垃圾处理站。
好在路昱航一个字没讲,靠着椅背喝豆浆,对她丢来的东西照单全收。
“都要吃完噢。”
“嗯。”
“然后把碗也洗了,我有事要出门。”
“嗯。”
这么听话。
淙夏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生怕他又来一句“转我两百”。
但路昱航只是放下杯子,提筷把她讨厌的蛋饼夹进碗里,用闲聊的语气问:“你对褚卓也这样?”
“什么样?”
“不爱吃的东西丢给他。”
淙夏不假思索:“没有啊。”
连赵青提都没有过,因为她吃不下的,赵大小姐更看不上。
说完,淙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好像只这样‘欺负’过路昱航。
心里忽然有一丝别扭,她故作镇定地用眼角余光瞟向对面。
被路昱航抓个正着。
他不紧不慢地吃着蛋饼,看着她,嘴角上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说:“哦。”
……哦什么。
淙夏把脸埋进碗里假装喝粥,感觉他的目光并没有从自己身上挪走,耳根开始发烫。
好热。
为什么一大早就这么热。
淙夏坐不下去了,迅速解决那碗粥,拎上滑板和包一跃而起:“我出门了!”
热并不是借口,出门也不是借口,天气在上午八点钟达到恐怖的三十度橙色高温预警。
小镇快递不派送到家,淙夏遛着骑士去邮政签收了录取通知书。
盛夏烈阳像一锅煮沸的水,肆无忌惮地泼洒在柏油路面上,沥青变得金灿灿,仿佛将要发烫融化,咕噜咕噜冒泡泡。骑士却兴奋地直摇尾巴,一声哨响后,拖拽着淙夏的滑板在环海公路上飞奔撒野。
即将从‘小二环’拐弯时,淙夏远远瞧见一辆私家车缓慢驶来,改装过,车漆是漂亮独特的银蓝色,被阳光镀一层,像一尾游曳的鱼。
还是特别娇贵的那种。
越游越慢,最后不得不‘搁浅’在马路侧边。
骑士正跑得上头,淙夏站滑板上被它拉出残影,只来得及匆匆瞥见一串车牌号。
不是本地车。
四五秒的思索功夫,连人带狗已经冲出去一百多米,淙夏吹声口哨,叫停大狗,将滑板掉转方向折回去。
一高个子男生从副驾下来,反手关了车门,弯腰查看右后方的轮胎,视野中突然闯入一团巨大黑影,把他吓了跳,身子往后趄趔一下:“我草,什么东西?!”
“狗。dog。”
淙夏一脚踩着滑板,一脚支在地上,把牵引绳在掌心缠绕两圈缩短,骑士颇为懂事地蹲去她脚边。
她看了眼男生满头橘红色的锡纸烫小卷毛,在太阳底下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大金桔,顺带着往下扫过他的衣着和鞋子,再重新看回他脸上,语气温和地道:“你们的后车胎被钉子扎了,需要帮忙么?”
淙夏的人和狗都出现得太过及时,锡纸烫生怕碰上连环骗局,防备地问:“你怎么知道?你洒的钉子?”
“……”
淙夏顿时无语。她从包里拿出嘴套给骑士戴上,正要解释。
主驾车窗刷一声下滑,节奏劲燥的英文歌和清爽的空调冷气一同涌出。另一个男生手肘搭在窗沿,探头往后望,鼻梁上架一副墨镜,下颌骨徐徐地动,嚼着糖,目光越过背对着他的淙夏,慢条斯理喊锡纸烫:
“你女朋友还在后头坐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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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跟姑娘聊上天儿了?”
这话一出,挨着淙夏的那扇车窗也即刻降落,一道娇蛮声线挟着甜甜的香水味扑向淙夏耳畔:
“耿靳思你要死啊?”
“什么聊天,别听维子挑拨离间。”锡纸烫连忙冲女友摆摆手,“是她说我们车胎被扎了。”
淙夏循声侧过脸。
后座有两个女生,一个卷发,在打量她,和锡纸烫情侣款的橘红发色,另一个长直发,戴棒球帽,皮肤很白,低着头事不关己地玩手机。
都特别漂亮。
和锡纸烫交流起来比较困难,淙夏选择换一个目标。
她单手撑着车顶,微微俯身看向车里的卷发女生,说:“你们从二道岗过来的吧?那里路况不好,车胎应该在那儿就被扎了。”
“……啊,”卷发女生明显不太了解,扭头问身侧的好友,“是二道岗吧?薇薇。”
被叫做薇薇的女生从手机里抬起脸,和淙夏对视上,也挺茫然。
于是两人一起又望向前排主驾。
主驾男生没有立刻回答,不动声色地在墨镜后扫量着淙夏的脸,下颌动了动,吹出一个淡紫色的泡泡,“啪”一声清脆声响,他将泡泡咬破,淙夏闻到清新的蓝莓味,与此同时,男生切断蓝牙下了车。
他个子也很高,比路昱航差不了多少,一手关车门,一手把墨镜推到发顶,露出双狭长的狐狸眼,再搭上吊儿郎当的声线,听起来很像个坏茬:“附近有修车店吗,妹妹?”
天气太热,锡纸烫见他下来社交,立马回到车上吹空调。
淙夏被高温蒸的脸颊发烫,没有耐心闲聊下去,言简意赅地答道:“有,但很远。我可以免费帮你们修,不用问原因,我从小就乐于助人。”
“……好,那麻烦你了。”男生被逗笑,真的没再追问,绕过淙夏去开后备箱。
后备箱里塞着满满当当的行李,看得出是自驾游旅行,男生帮她拖出备用胎,又拎过工具包。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淙夏把骑士栓在路边行道树上,从工具包里找出套筒,对准旧车胎螺丝,边拧动,边头也不抬地道,“你离远一点。”
“……”
长这么甜,性格这么酷。
陈向维点着头后退两步,靠在车门边看她利落的动作。
螺丝装得太紧,光凭手上力气很难转动,淙夏起身扶着车厢,两脚踩上套筒手握柄,用体重带着往下压,就这么挨个松掉所有螺丝。
然后她把套筒放回去,摘下一只手套,把汗湿的短发挽到耳朵后面,又从工具箱里拿出千斤顶,娴熟地卡准车底位置,用摇杆将车抬离地面,开始卸螺丝,换备用胎。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犹豫和多余的步骤,安静,沉稳,条理清晰,不急不躁,连带着周遭聒噪的蝉鸣都被她屏蔽,眼神是心无旁骛的专注。
换下来的旧胎还被她垫去车底,防止车辆倾斜,看得出是老手。
最后用扳手拧紧新胎的螺丝,淙夏仔细检查一圈,确认无误,把所有工具归置进箱子里,站起身。
用时不超过十五分钟。
陈向维观完全局,庆祝地吹一声哨,满脸佩服,过来收拾旧车胎:“你看起来很熟练,专门学过么?”
“在修车店打过工。”
淙夏摘掉手套,一张巴掌脸晒得泛红,她拍了拍沾在裙角的灰尘,省去自我介绍,直截了当地问,“你们是来找路昱航的?”
“他在我家,开车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