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羊礼赞 > 17. 凯蒂猫
    芦花岛到海观县有定点巴士,十五分钟一趟,车程一个半小时左右。

    淙夏走出海观汽车站是上午十点钟,她没有给妈妈柳玫打电话,也没有搭车去玉兰小区,而是戴着耳机独自逛起附近的步行街和花鸟市场。

    海观以前是市GDP排行倒数第三的县城,和芦花岛一样靠贩卖海鲜为主要收入来源,后来得市政府政策扶持,发展起海边旅游业,经济水准逐步稳升,但天花板就在那儿,再升也不会富到哪里去。

    淙夏的爸爸姜东凯早早意识到这一点,舍下海观的房子和手头的木匠工作,被熟人介绍去霖西,说大城市有更多挣钱的机会。

    确实挣到钱了。

    姜东凯勤快踏实,手艺又好,不到一年就跟木匠师傅借钱盘下店面,开了手工家具店。店铺起步阶段单子多,琐事忙,又没有多余闲钱再招工,姜东凯给柳玫打电话,和妻子商量着过来霖西帮忙顾店。

    那年淙夏六岁,弟弟姜煦一岁,柳玫放心不下孩子,想把两个都带去,姜东凯制止了她。

    大城市抚养一个孩子的费用已经高到离谱,何况淙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吃穿用度更是一笔花销。

    夫妻俩在电话的两端各自沉默许久,第二天清早,柳枚带走小儿子,把淙夏留给了婆婆翁秀华。

    六岁到十四岁的区间,淙夏对父母的印象是很模糊的,那段记忆像在她的大脑里自动断片,唯一印象只有来自霖西的一串电话号码,从一周打来一次,到半个月一次,两个月,半年,最后一年一次。

    父母总是在忙,总是没空回家,亲戚们口中姜家的生意越做越大,除夕给淙夏带回的礼物越来越贵。

    漂亮的裙子,精致的玩偶,光鲜亮丽却又无比陌生的爸爸和妈妈,以及被爸妈牵着手,即使用遥控飞机砸到淙夏的脑袋也不会向她道歉的小魔王弟弟,这是淙夏整个成长期里,关于‘家’的全部印象。

    父母真的很忙吗?

    为什么在港城上大学的堂姐说碰见他们带着弟弟去迪士尼呢?

    应该是很忙的吧。

    毕竟她的生日只有礼物,从来没有当面的一句“生日快乐”。

    淙夏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社会新闻里孤单可怜的‘留守儿童’,正相反,她的童年恣意快乐,摸鱼捉虾,爬树下海,鸡飞狗跳三人组没有在她人生的任何重要时刻缺席,翁秀华的疼护也没有让她觉得自己缺爱过。

    她考着满分试卷,拿着年级第一,特别酷地告诉赵青提,她不需要父母,不需要传统意义上的‘家’。

    直到初二升初三的暑假,柳玫打来电话,说要接她去霖西读书,已经为她铺好路,打点好人际关系,可以给她提供更优渥的生活环境和更优质的教学资源,最重要的是,他们一家人终于可以住在一起。

    淙夏发现她对赵青提撒谎了。

    怎么可能有小孩儿不渴望父母呢?只是心里清楚自己是被抛弃掉的那个,才会嘴硬地说不想要。

    所以十四岁的夏天结束后,她离开翁秀华,忐忑不安,又抱有一丝期待地去了霖西。

    -

    淙夏掐着时间,在十一点半按响姜家的门铃。

    姜东凯在海观的房子买得很早,老小区没有装电梯,采光和通风都不太好,淙夏爬完六层楼,闷出一身汗,边拎着短袖后背的布料散热,边等人来给她开门。

    不一会儿,屋内传来咚咚脚步声,门板哗地被拉开,弟弟姜煦穿卡通T和短裤,一手拿着Switch,一手握着门把,看见她时愣了下,紧接着目光闪烁,像有点害羞,又有点开心,低声叫了句:“姐姐。”

    曾经的混世小魔王变成了腼腆可爱懂礼貌的十佳小学生。

    淙夏上次见他已经是半年前,感觉小孩儿又长高了一点,不过姐弟俩不常联络,关系淡薄,淙夏简单地“嗯”一声,跟在他后面进屋。

    充足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即刻抵消掉屋外燥热,淙夏在玄关换上一次性拖鞋,其实已经听见厨房里滋滋啦啦的炒菜声,但姜煦一动不动地站在她旁边望着她,她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了句:“你妈妈呢?”

    “噢,妈妈在做饭。”姜煦这才想起回厨房通知一声,“妈妈,姐姐来啦。”

    柳玫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瞧见淙夏时脸上泛起笑意:“外面热不热?去客厅看电视吧,让弟弟给你拿点水果垫垫肚子,饭马上就好。”

    金钱养人,柳玫这几年保养得不错,肤白鼻挺,骨相美人脸,身材一如当年窈窕,气质更加从容。

    母女俩很久没见,乍一碰面,柳玫毫无嫌隙的模样让淙夏更加生疏,她随便点点头,转身去客厅。

    客厅的装修格局和淙夏印象里一样,电视上放着小男生喜欢的动漫,淙夏不太想和姜煦搭话闲聊,于是假装很感兴趣地观看。

    姜煦坐她旁边沙发上,抱着Switch几次扭头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跑回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轻轻碰一碰她胳膊,献宝地递过去。

    凯蒂猫的玩偶挂件,质量不错,绒毛细腻,淙夏扫一眼,问:“给我的吗?”

    姜煦:“对呀。”

    淙夏没接,又问:“你自己买的?”

    姜煦摇摇头说:“我抓的,爸妈前两天带我去水世界玩,我在娃娃机厅抓的,还有别的,但我觉得这个最好看。”

    水世界是海观最大的水上游乐园。

    所以好几天前就回来了,但昨天才想到联系她。

    淙夏停顿几秒,还是伸手把挂件接过来:“谢谢。”

    姜煦直白地追问:“你喜欢嘛?”

    “……嗯。”

    得到肯定回答后,姜煦明显开心起来,自以为隐蔽地往淙夏跟前凑近一点,嘴甜地叫了声“姐姐”,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眼巴巴地望着她。

    ……

    淙夏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办法拒绝小狗了。

    指尖陷入软软的挂件绒毛里,来的路上搭筑好的心理防线开始坍塌下去一小块,她主动捡个话题问:“是不是长高了?”

    “对啊对啊,”姜煦扶着沙发站起来,小身板挺得直直的,“你上次见我,我只有一米五五,现在已经一米六二啦。”

    “那很棒哦,要多喝牛奶多运动。”

    “嗯嗯,”小孩儿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努力比姐姐还要高的。”

    “……”

    淙夏笑一下,没有回答。

    柳玫很快把饭做好,圆形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看得出费了心思,冷菜热菜摆盘讲究,还有四五道硬菜,需要提前一晚备好食材。

    餐桌边四把椅子,淙夏入座时望了一眼空出来的那把。

    柳玫端上最后一碗汤,摘着隔热手套解释道:“你爸上午被他几个老朋友喊去钓鱼了,刚打电话说晚上才能回来……你晚上就在这住吧,我们一家人聊聊天。”

    姜煦黏人地挨着姐姐坐,淙夏帮他扶了一把椅子,拒绝道:“不了,我晚上要回家遛狗。”

    这理由太牵强,柳玫不由得蹙眉:“遛狗比你爸重要啊?你多久没见到你爸了。”

    淙夏抬头看她:“我爸不也是钓鱼去了吗?”

    “……”柳枚一下子被噎住,想说什么,顾忌着儿子在,最后没说,抽开椅子在餐桌边坐下。

    气氛在之后的五分钟里变得沉默而尴尬,尴尬到让人有点消化不良。

    淙夏头也不抬地认真扒饭,三人各自吃了会儿,柳玫给姜煦夹了两块排骨,筷子在半空停顿一下,又多夹一块送去淙夏碗里,破冰似的主动找话题道:“录取通知书快下来了吧?你报的什么学校?”

    出高考成绩时没有问过她多少分,填报院校时没有给过她任何建议,突然来一句这样不合时宜的关心,淙夏觉得大人尬聊起来也有一种不顾别人死活的冷幽默。

    她筷子绕过那块排骨,往嘴里送一根小青菜,说:“颐云大学。”

    “颐云?”柳玫不太乐意,“报那么远做什么,怎么不来霖西,女孩子离家近一点更方便。”

    “和霖西比起来,颐云好像离家更近吧。”

    她摆明眼里只有芦花岛,柳枚抬高音量:“我说的是你在霖西的家。”

    淙夏预感到接下来的用餐时间不会太愉快,她看向身侧。

    “阿煦。”

    “嗯?”姜煦抬头。

    “你先回房间吃,”淙夏温声道,“我跟你妈妈有话要说。”

    姜煦“噢”一声,乖乖地抱着碗溜下椅子。

    柳玫在意淙夏刚才的称呼:“什么意思?我是他妈,不是你妈?”

    她把筷子往碗沿一搁,‘啪’地清脆声响,“你天天惦记着那个小破镇子,让你来霖西像要害你一样。对,你现在还能跟你奶奶一起住,等过几年奶奶年纪大了,被你叔叔伯伯接去照顾,你回了芦花岛要住哪儿?”

    淙夏吃着菜,语气轻描淡写:“住楼道啊,我又不是没住过。”

    “姜淙夏!”柳玫被气到,一掌拍上桌面,脖子有些红,“那件芝麻大点的破事你要记恨多久?是,妈妈当时是做得不对,但妈妈这么多年生你养你的恩情,对你的好,你怎么不记?妈妈为了给你过生日,大清早起来买菜备菜,辛辛苦苦给你做了一大桌子,你怎么不记?”

    “……”

    淙夏不讲话,垂下眼帘安静地咀嚼米饭,挽在耳后的短发落下来,挡住她小半侧脸,搭在桌沿的手腕细瘦,桡骨突出得格外明显。

    柳玫见她这样,心里一下子泄了气,自己的闺女总归还是心疼的,没有再咄咄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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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下去,缓了片刻,她重新提起筷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妈妈不生你的气,你也别总跟妈妈闹情绪,放假的时候多来霖西玩一玩,住一住,你的房间还给你留着,弟弟马上要升初中了,你也能帮忙给他补补课。”

    哦。

    原来是因为这个。

    淙夏端着饭碗笑了一声。

    那笑里实在是有点嘲讽的味道,柳玫盯她:“你笑什么?”

    “笑我终于有房间了。”淙夏直直地跟母亲对视着,嘴角翘起弧度,用很真诚的询问语气道,“你们现在换上大房子,我的卧室应该不会再是杂物间清理出来的了吧?”

    “这……”女人被揭开短板似的,眼神闪避,气势消掉一截,“你总是不来住,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爸爸……”

    “懂了,”淙夏点点头,“所以还是杂物间。”

    所以霖西哪里有她的家。

    她在霖西住过的地方,明明只有杂物间和楼道。

    筷尖戳两下碗里剩余的米饭,淙夏忽然一阵反胃,她再吃不下去,放下碗站起身,边收拾东西边说:“我没有花你们的钱,你们打在卡上的钱我一分没动过,所以你们只是生了我,不能说养过我。”

    柳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淙夏提前截断,“我很感谢你记得我的生日,妈妈,但我早就不喜欢胡萝卜了。”

    她挎上包,努力让自己笑了笑,“你做的这些菜,都是阿煦爱吃的。”

    房门在身后‘砰’一声合上,淙夏以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就不会有波动,可踏出空调房,来到暴晒的日光下,炎热高温落在人身上针扎似的疼,她居然冷得齿关轻轻发抖。

    为什么会是芝麻大点的破事呢?

    明明就是他们欺骗了她。

    说接她来一起住,却没有给她准备房间,只把装满弟弟旧玩具和木头边角料的杂物间腾出一半,放了张床进去,柳玫承诺等以后换了大房子,会给她布置最漂亮的公主房。

    说让她来霖西是为了享受更加优质的教学资源,可班里同学上社团活动课,上兴趣爱好班的时候,她在帮工作忙碌的父母接送弟弟,带弟弟吃饭,给弟弟辅导功课。

    说丛丛和阿煦都是妈妈的宝贝,妈妈不偏心任何一个,却在她和弟弟起冲突,不小心把弟弟推向茶几桌角,磕破额头时,拧着她的手臂把她关在门外,让她在楼道里反省到半夜。

    十二月的冬夜,寒风灌满走廊,她只穿着件毛衣,左手有被弟弟用铁质文具盒砸出的淤青,右手一下下叩门,喊‘妈妈’,无人应答。

    明明不喜欢、不想要她的话,不把她接去霖西就好了,为什么要冠冕堂皇地说会给她一个家?

    为什么把她骗去,又冷落她?

    淙夏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

    她在小区门口拦下一辆出租,和司机说去汽车站,车门喀嚓闭合,帆布包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淙夏心情正差,随手划过接听,听筒对面小心翼翼地叫她:

    “姐姐。”

    “……”淙夏愣一下,低头看号码,没有备注,“阿煦?”

    对面不吭声,安静几秒后传来一声没憋住的抽噎:“姐、姐姐,我会认真学习的,不用你补课,你别生气,别跟妈妈吵架。”

    淙夏不想把矛盾牵扯到小孩儿的身上,也不想多做解释,简单地回答道:“我没有生气。”

    “真的吗,”那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响动,像在用袖子擦眼泪,“其实这次是我想回来看你,我好久没有见过你了,给你发的消息,你也总是不回,我很想你。”

    “……”

    啊。

    所以也不是记得她生日。

    姜煦见她不说话,又擦一擦脸,小声地说:“姐姐,生日快乐。”

    淙夏低头揉搓着凯蒂猫的挂件,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

    姜煦犹豫了会儿,鼓足勇气继续说:“还有,还有对不起……妈妈把你赶出家门,让你睡在楼道里,是因为我,对不起。”

    这小鬼隔着门板偷听,淙夏笑一下:“没关系,我说过,我没有生气。”

    没有妥善处理好矛盾是大人的过失,姜煦当时也才九岁而已。

    姜煦似乎还想说什么,淙夏听见那端房门打开的动静,柳玫的声音模糊传来:“宝贝在跟谁打电话呢?排骨凉了,还要不要吃?”

    你看。

    即使她离席,这顿名义上为她准备的生日宴依旧可以继续吃下去。

    淙夏感到一阵索然无味,她摁上挂断键,扭头看向车窗外。

    街景飞速后退着,一道道阳光被风速拉扯成明亮的细线,从她脸上鳞次滑过,带来刺目的轻微酸痛感。

    她吸了吸鼻子,故意不看玻璃倒影,假装自己没有在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