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青提谈恋爱了。
撂下这个重磅消息的前五分钟,她还在对淙夏显摆自己今天新学会的猫耳朵双马尾发型,臭美地举着一面小镜子,脑袋转来转去欣赏。
褚卓在旁边看着她,拆开一袋雪糕,手肘关上冰箱门,真诚地评价道:“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女孩儿扎双马尾特别卡哇伊,像来自二次元,你扎双马尾像来自广东。”
“什么意思?”赵青提没听懂。
褚卓把雪糕叼进嘴里,双手举起放在头顶两侧,作势从下往上地捋了一把长长的‘触角’。
“……”
赵青提隔几秒反应过来,额角蹦出小青筋,一脚飞踢蹬上去,“要死啊你!你TM才像蟑螂!”
褚卓被她蹬出半米远,也不跟她计较,拍拍裤子去后院找路昱航打游戏了。
赵青提气愤地‘啪’一声合上镜子,这时才想起重大消息,扒着厨房门框对淙夏说:“我谈恋爱了。”
淙夏正在给骑士做狗饭,三十七度的高温里系着围裙,吭哧吭哧把一大筐胡萝卜南瓜削皮切块。
骑士蹲在她脚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主人,让淙夏觉得自己这一刻勤劳朴素的形象落在卷毛大狗的眼中,应该神似‘俺娘姜小丛’。
冷不丁听见赵青提这句话,她刀刃一歪差点儿割到手指,心有余悸地回头问:“什么东西?”
“我谈恋爱了。”赵青提手指卷着发梢,脸红红地重复,“恋爱。”
淙夏霎时睁大眼:“……啊?”
她举着菜刀转过身,一时间有点接受不良,“你单了十八年零五个月,为什么突然谈上了?”
赵青提:“不突然吧,我一直有在跟你分享他。”
赵大小姐每天跟她分享并蛐蛐的人可人太多了,淙夏努力从二次元思索到三次元,最后又拐回二次元,试探着道出一个网络ID:
“极品史灵根?”
史灵根同学是赵青提在某大热武侠风开放手游里结识的游戏搭子,偶尔会组队做情侣任务。
两人断断续续聊半年了,一直不怎么来电,赵青提说那男的发型不合她眼缘,发色还是七彩玛丽苏,像把她姥的针线筐扣脑袋上了,头顶一年四季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
昨天情侣任务结束后,史灵根同学带赵青提去密云峡谷,花了599RMB送她一场荧光蓝海和绚烂烟花秀,在特效自带的浪漫BGM里给她表了白,赵青提一下子心动了。
“你不知道,”赵青提有点害羞,“他换个发型之后帅多了。”
这段剧情听着太像游戏推销暗广,淙夏试图提取关键信息:“那你到底喜欢的是他的599烟花秀,他的浪漫BGM,还是他的新发型?”
“……我就不能喜欢的是他这个人当时带给我的感觉吗?”赵青提无语地道,“为什么要把喜欢的来源追溯得那么清楚,喜欢本来就是模糊不定的啊,像烟花一样。”
她说着,抬起手,五根手指合拢又松开,像在半空中绽放出一朵小花,“你知道它会消散,但在它最绚烂的瞬间,还是会忍不住为它心动。”
淙夏不由得感慨:“这男的确实有点东西,把你迷成莎士比亚了。”
莎士比提朝她翻个白眼:“一点浪漫不懂的铁血寡狗,你以后谈了恋爱肯定会把你男朋友气死!”
淙夏笑嘻嘻地竖起一根手指,左右轻轻摇晃两下:“错误,我根本不会让自己有男朋友~”
两人在厨房里闹着,翁秀华拎着处理好的鱼从后院回来。
可能是路昱航的‘异食癖’带来的自信,老太太最近下厨频率直线飙升,甚至把鱼变成拿手菜,三天两头做一顿,淙夏被迫品尝的次数多了,竟然吃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翁秀华一手拎着竹筐,一手握着熄屏的手机,看见淙夏时想说什么,发现赵青提也在,又笑道:“提子今天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赵青提难得眼力见儿上来,忙说自己减肥,喊了骑士一起溜走。
厨房里就剩祖孙两个。
淙夏想问怎么了,翁秀华把竹篮放上流理台,主动开口道:“你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他们带着阿煦回海观过暑假,顺便给你过个生日。”
淙夏的生日在三天后。
“……”少女脸上轻快活泼的笑容很快敛去,唇角抿了一下,用平淡的语气道,“我跟提子约好生日在芦花岛过,不会去海观的。”
翁秀华早预料到她的态度:“奶奶知道呀,帮你拒掉了,但你妈妈挺坚持的,说十八岁是你成年的日子,如果你不去,你生日那天他们会回来镇上陪你。”
淙夏有点莫名,也有点好笑。
毕竟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通不了两个电话,他们带着姜煦在霖西市幸福美满地生活就好,为什么非得赶她生日这天搞点无人在意的‘仪式感’。
她不接话,继续切着小南瓜。
翁秀华看孙女这样,在心里叹了口气。
氛围就这样沉默地凝固半晌,翁秀华缓缓开口道:“这样吧,奶奶给你出个主意,要不要听?”
淙夏把脸转过来。
“你明天去海观一趟,就当提前把生日那顿饭吃掉了,应付下他们,等到七月二十五,你还是在芦花岛过,和提子一起过,这样就不会被乱七八糟的事儿影响心情。”
“……”
淙夏没吭声。
翁秀华摸了摸她的脑袋,粗糙掌纹压着少女细密柔软的发丝:“我们丛丛的十八岁,奶奶也想你开开心心的。”
淙夏眼眶忽地有点酸,她吸吸鼻子,转身扑进翁秀华怀里,抱着老太太日渐佝偻的腰,闷声答应。
“知道了,我会去的。”
-
次日淙夏起个大早,决定在走之前把家里的狗和人都安排好。
吃过饭后她找路昱航借手机给褚卓打视频,她自己手机在充电。
路昱航当时正忙,书桌上开着台笔电,凌乱散落着几张涂满音符旋律的A4纸,笔电屏幕停留在淙夏不懂的专业软件页面,由上至下七八行长长短短的,一段一段的音频条,好像是各种乐器的电子谱。
他本人则窝在转椅上,架一副黑框,抱一把吉他,嘴里还叼着支铅笔。
听完淙夏的要求,路昱航探身从桌上捞过手机,解了锁撂给她。
“你要出门?”
“对呀。”
路昱航的手机是苹果裸机,没套手机壳也没贴膜,一副不怕摔坏的敷衍样子,屏幕页面也很简洁,不像褚卓净是一些花里胡哨的主题。
淙夏找到微信,点开之后,情不自禁地在心里‘哇’了一声。
好,多,消,息。
未读讯息,好友验证,朋友圈动态,三栏的红点数量全是99+。
如果不是清楚路昱航本人属于不太爱社交的类型,光看手机,真有那么几分顶级渣男日理万机的架势。
淙夏很有分寸地刻意忽视聊天框,直接在列表搜索褚卓的名字,然后利落地给对方拨个视频电话过去。
褚卓今天难得不用给他妈打工,蒙头正睡着,被淙夏吵醒,接了视频也看不见脸,镜头直怼天花板,鼻音浓重地问她干嘛。
淙夏平铺直叙地道:“我等会儿去海观,你今天过来帮我遛遛狗,顺便在晚上接送下路昱航。”
被cue到的人从谱子里抬头看她一眼。
“……去海观?”褚卓闻言清醒几分,把手机翻转过来对着自己的脸,毫无形象顾忌地打个大大的哈欠,“你爸妈回来了?”
淙夏随便“嗯”了声:“骑士一天要遛两遍,路昱航……”
“路昱航也遛两遍啊?”褚卓脑抽地接了句。
路昱航:“……”
路昱航啧一声,随手从桌面捡块橡皮朝镜头抛过去,很准地‘咚’地砸在屏幕里褚卓的脸上。
褚卓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讪笑:“不是,兄弟,她把你跟狗放一块儿交代,我脑子没转过来。”
又聊几句,路昱航径直挂断电话,椅子慢悠悠地转向淙夏,看着她:“什么时候回来?”
停顿一下,他补充,“随便问问。”
路昱航方才心无旁骛地在扒谱,现在把注意力挪到淙夏身上,才发现她穿得很简单。
平时各种多巴胺色系的漂亮小裙子,今天只穿了纯色白T和牛仔裤,手腕系着一根辟邪红绳,毫无修饰,素面朝天,再加上她心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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焉的感觉,整个人看上去没精打采,像一只太阳底下晒化了的兔饼,软趴趴地肚皮朝下瘫趴在地板上。
“下午吧,也可能晚上。”
淙夏游魂一样往外飘,边飘,边用垂在身侧的手朝背后勾了勾指尖。
路昱航几乎没有在脑子里思考,很听话地卸掉吉他和铅笔,起身跟上去,结果出了门才发现,她勾手的对象是等在房门外的骑士。
……
路昱航只好假装自己顺路。
淙夏把充满电的手机收进帆布包,和翁秀华说了声,拎着包走去院子里,中途无意间回了个头,意外发现一人一狗都跟在她后面。
路昱航双手环胸倚靠着门框,骑士哈着舌头蹲坐在他脚边。
一样的纯黑色。
一样的小跛脚。
一样目不转睛望着她的眼神。
路昱航现在与骑士唯一的差别,就是缺少一条摇晃的小狗尾巴。
淙夏顿了顿,闷闷不乐一整晚的心情在此刻莫名开始阴转晴。
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拐回来摸了摸骑士的脑袋。
骑士尾巴扑簌簌狂摇。
她又抬头望向旁边的路昱航。
淙夏发现这人戴黑框是真的挺帅,又或许是他这张脸戴什么都帅,而且鼻骨优越,镜框完全不会下滑。
欣赏几秒后,淙夏对他勾了勾食指——和刚才在卧室门口勾骑士的样子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摸完狗又要来摸我?
路昱航靠着门框和她对视着,一副不为所动的酷哥样。
淙夏探头往屋里瞄,翁秀华开着电视剧在织骑士的小衣服,她收回目光,觉得跟前这少爷没有要纡尊降贵的意思,正准备踮个脚。
路昱航动了。
他手肘抵着门框站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犹豫,还有点她说不出来的东西,略微停顿两秒之后,他好像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似的朝她弓下脊背,单手撑着大腿,主动把脑袋凑到她面前。
淙夏看着男生高大的个子,宽阔的肩膀,像小山一样朝自己压下来,视线瞬间从仰视变成俯视。
“也不用把腰弯这么低,其实我踮脚也可以。”淙夏得了便宜还卖乖,然后凑近路昱航的耳边小声道,“我在冰箱里给你留了块蓝莓蛋糕噢,如果中午奶奶又把米饭煮成夹生款,你就把蛋糕吃掉吧。”
“……”
路昱航觉得姜淙夏真的很阴险。
她毫不掩饰地、明晃晃地对你好,让你知道她喜欢你,但就是不和你表白,叫你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反倒把他钓得不上不下。
这家伙看着挺呆的,为什么段位这么高啊?
还是说呆瓜只是她的伪装,她其实情场高手来的?
路昱航掀起眼帘,用一种冷淡又带点探索与试探的眼神紧盯着她,低声问:“干嘛这么照顾我?”
“因为你很特别呀。”淙夏不假思索地回答。
把你照顾好了你妈妈一天给我六百块钱呢。
这少爷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他在不倒翁辛辛苦苦卖唱一星期,才刚刚够得上他妈妈出的护工费。
思及此,淙夏看路昱航的眼神更怜爱了,怜爱中透着一丝心虚。
可恶。
纯洁的友情还是被金钱玷污了,只怪这个世界诱惑太多。
淙夏越想越虚,不敢跟路昱航再对视,于是胡乱地用那种渣男哄骗无知少女的语气说:“哎呀你别管了,反正我就是要对你好的。”
说完挥挥手,拎着帆布包和滑板跑出院子。
……
……
什么鬼?
她在说什么??
路昱航维持着手撑大腿的姿势呆在原地,耳朵爆红地望她背影。
这他妈跟表白有什么区别啊?!
本想轻飘飘地丢个直球试试水,结果对方朝他扔来一颗鱼.雷。
满池心事的春水被鱼.雷炸得乱七八糟,路昱航缓上好半天才直起身往屋里走,混乱地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脚边的骑士,没头没尾地想:
我很特别。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