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酸奶荔枝椰肉冻,淙夏本来是做给路昱航吃的,现在全被她和骑士一人一狗给瓜分掉。
补充完体力,蔫巴巴的卷毛大狗满血复活,又精神抖擞地围在淙夏小腿边打转。
淙夏在压水井那儿洗干净碗,顺路拐去葡萄架底下,摘了两大串熟透的果子,往回走时发现路昱航把落地窗关上,窗帘也拉上,空调挂机悬在外墙,发出嗡嗡的白噪音。
淙夏被外挂机的热风扑了一脸,连忙侧身避开,有心想询问一下路昱航今天有没有做康复训练,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于是抱着碗葡萄回了堂屋。
骑士晃着尾巴跟在她后面,一副黏死人不偿命的牛皮糖架势。
翁秀华炖的排骨还在冰箱里封着保鲜膜,淙夏打开冰箱门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原本就够难吃的,被她再加工一遍,祖孙俩烂手回冬,难吃double。
姜家从老到小没有任何人点亮了厨艺天赋,淙夏心里门儿清,她就做做小甜品和狗饭还行。
大少爷不吃小甜品,总不能跟着骑士吃狗饭吧。
淙夏背靠着冰箱,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点个外卖。
锁屏页面弹出未读信息框。
赵青提十分钟前给她发了微信。
提子:【等会儿出来吃糟粕醋椰子鸡啊,我请客~】
屋外烈日暴晒,三十五度往上的气温,院子里的萍婆树被晒得叶子蔫吧耷拉,显然不适合出门。
更何况家里还有个行动不便人士。
淙夏拒绝:【不要,好热。】
【而且我有兼职在身。】
赵青提正玩手机,回得飞快:【那我跟褚卓去找你呗,你俩想吃什么?我们顺路买好了带过去】
不等淙夏答应,对面又叮叮咚咚发来十几张图片。
指甲钳、钢推、软化剂、光疗机……一堆美甲工具和各种颜色的指甲油。
提子:【庆祝毕业三件套——旅行,染发,谈恋爱】
提子:【我提议旅行,你拒绝,我提议染发,你也拒绝,咱俩这种母单一时半会儿又谈不上恋爱,所以我买了二十种甲油和色胶,今天必须做出漂亮的指甲!】
……但美甲会不方便干活吧。
淙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空闲的左手,五指白皙细长,甲型天生饱满,淡粉色,有弯弯的白色月牙。
摊开掌心,指根处覆盖一层薄茧,摸起来硬硬的,有些粗糙。
赵青提隔着屏幕都知道她在犹豫,立刻弹出消息:【不许拒绝我!】
【你已经拒绝很多次了,这次提议再不通过,我要生气了】
淙夏没办法:【好好好,通过。】
赵青提这才满意:【吃什么?快发过来,我已经和褚卓碰面了】
【我问一下。】
淙夏熄灭手机屏,去找路昱航,卧室房门关着,她绕去院子里,落地窗拉着窗帘。
午睡?
睡这么早?
两人没有加微信,只有一串手机号码,淙夏打了个电话给他。
一阵忙音。
无人接听。
又拨一通,依旧如此。
不会是不小心摔倒了吧?脑袋撞上床脚,晕过去了?
淙夏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十几种不好的预测,她顾不上什么打扰不打扰了,收起手机去敲路昱航的房门。
“喂,路昱航?你在干嘛?”
屋内没人应声。
淙夏旋转门把手,转不动,从里面被锁上了。她不敢耽搁,跑上二楼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找到备用钥匙,又踩着拖鞋咚咚咚跑回来。
骑士跟着她上下楼飞窜,不明所以但被遛得很开心。
钥匙利落捅进锁孔,旋转两圈拧开,淙夏气喘吁吁地用力一把将房门推开:“路昱航你没事吧!”
砰!
樱桃木门顺着惯性撞上屋内墙壁,又慢悠悠弹回来。
淙夏扫一圈卧室,没看到人:“路昱航?”
她往里走了一步。
——吱呀。
屋内狭小的浴室门打开,男生擦着滴水的头发,赤裸着上半身,只穿着条运动短裤从里面走出来。
路昱航一开始没有看见她,毛巾罩在脑袋上,低着头边擦拭边往她的方向又走了两步。微弓着背,手臂上撩出现流畅的肌肉线条,脖颈的水珠滚落到锁骨,又沿着紧致的肌理往下滑。视觉观感上非常干净,一点不夸张,是少年独有的蓬勃感。
温热水汽混着清新的薄荷沐浴露味,在房间内逸散开,并随着他的靠近,湿漉漉地扑了淙夏一脸。
淙夏原地不动,无意识地捏紧了门把手,发出咔哒一声响。
路昱航脚步一停,从毛巾下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和淙夏对上眼。
“……”
房里弥漫开一阵诡异的沉默。
淙夏本来以为昨天晚上撞见路昱航偷哭就已经够尴尬了。
现在好了。
更尴尬的来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忽视路昱航的上半身,把视线挪到他脸上,“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敲门也不答应,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和她的无所适从比起来,路昱航显得要淡定很多,他不紧不慢地继续擦着头发:“手机静音了。”
淙夏不知道回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然后就这么杵在原地跟路昱航对视着,不动也不走。
她有意克制自己别乱看,但人的目光是发散的,即便视觉锚点是路昱航的脸,仍然拦不住她余光瞥见他锁骨上的一颗小痣,随着他擦拭的动作,牵动肩颈肌肉,锁骨斜飞入肩,线条笔直,褐色小痣就安静待在他左边锁骨上,一晃,一晃。
过几秒,头发不再滴水,路昱航随便往后拨了两把,毛巾往脖颈上一挂,双手环胸倚着书桌看着她,懒懒地问:“你站这儿累不累?”
淙夏的注意力有一大半已经被那颗小痣吸引走了:“……啊?”
路昱航不咸不淡地补充:“我给你搬把椅子,你进来看现场直播吧。”
淙夏这才反应过来,一股热气顺着脊背往上直飚天灵盖,她整个人瞬间红温,‘砰’地把门板重新关上:“抱歉抱歉抱歉!”
骑士被关门的动静吓了跳,躲到淙夏旁边,毛绒绒的尾巴扫着淙夏脚背,带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痒。
淙夏脸颊发烫,并拢着手指给自己扇风。
温度降下去之后,心情也平复了,羞耻感无影无踪,甚至还能抽空回忆一下刚才看到的画面。
啧。
别说,真挺不错的。
看得出来平时很爱运动了。
淙夏想起这人脚踝好像是打球伤到的,一两个月不能碰球类运动,怪不得刚来时脾气那么差劲。
这一番过去,淙夏莫名口渴,她去冰箱里扒拉饮料,听见卧室门传来开合的响动,探头看了眼,路昱航已经换了身衣服,趿拉着拖鞋,慢慢地往沙发区去——他只有出门支拐杖,在家会尝试脱拐走路。
“路昱航。”淙夏在厨房里叫他名字,“你要喝什么吗?”
“有可乐么。”他问。
“当然。”淙夏拎着两罐饮料站起身,用手臂关上冰箱门,走过来把冰可乐递给沙发上的路昱航。
“今天中午吃外卖吧。”沙发下铺着竹编凉席,淙夏盘腿坐在上面,把吸管戳进苹果汁,“本来想带你出去吃的,但天气太热了。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路昱航用右手拇指和中指固定住可乐罐,食指顺势勾开拉环。
‘呲啦’一声响。
碳酸气泡翻涌。
“葱姜蒜都吃?香菜也吃?”
“嗯。”路昱航喝了口可乐。
“……”
淙夏有些惊讶。
是她刻板印象了。
大少爷居然一点不挑食。
屏幕在外卖软件和微信之间来回切换两次,淙夏又抬头望向路昱航:“我有两个朋友想过来玩儿,你介意吗?介意的话就算了。”
电视机开着,在放动物世界,非洲角马大迁徙。路昱航喝着可乐看纪录片,眼神没放她身上,随口反问:“为什么会介意?”
“这里是你家,我顶多算客人,客随主便。”
这回答倒是让淙夏微微一愣,感觉这人比昨天好相处很多。
把想吃的饭发给赵青提,她在心里盘算起褚卓的三步走计划。
【第二步:
抓住他的心理创伤进行有效安抚,人为制造吊桥效应。】
心理创伤?
淙夏若有所思,余光瞄一眼身侧。
被偷瞄的人这会儿正坐姿松散地靠着沙发,胳膊肘往后搭在扶手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可乐,盯向电视屏幕,表情有点百无聊赖。
淙夏咬着吸管喝苹果汁,跟着看了会儿猎豹狩捕羚羊,冷不丁问一句:“如果这只豹子没有捕猎成功,晚上会不会躲起来偷偷哭啊?”
“……”这句话指向性太明显,路昱航瞥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他眼神里很有点威胁意味,淙夏叼着吸管表情无辜:“没有呀,我只是想说,哭没什么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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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眼泪也是情感宣泄的一种渠道嘛,但最好的方法肯定还是向身边的朋友倾诉烦恼,而且朋友嘴巴很严,听过就忘,不会告诉别人的。”
路昱航听懂了,他支着脑袋,轻嗤一声:“怎么,你准备开辟午夜电台知心女主播栏目了?”
“Nonono,“淙夏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了摇,“我是想告诉你,动物是人类最好的老师。象群里的大家长除了调节族群矛盾,还负责疏解小象情绪呢。”语重心长地科普完,淙夏抬手一指电视,“所以你看,我们应该向动物多多学习。”
镜头一转,春天来了,大草原又到了万物交..配的季节,两头狮子在野地里肆无忌惮地上演着狮片儿。
你大爷。淙夏立马收回手:“稍等,这个先不学。”
路昱航被逗笑。
他屈起右腿踩在沙发边缘,拎着可乐的手搭上膝盖,眼神由上至下地去看淙夏的脸,语气挺坏的:“哦,这个就不是人类最好的老师了?动物圈也搞学术歧视么?”
“不讲不讲。”淙夏听出他的调侃,捞起遥控器无比尴尬地开始换台。
路昱航喝了口可乐,用铝罐掩住唇角翘起的弧度。
立式风扇摇摆着吹送热风,少女垂顺的短发被吹得四处飞翘,裙摆蓬松灌满了风,像一大朵将开未开的毛绒绒明蓝色蒲公英。
他看上几秒,开口:“你嘴巴真的很严吗?”
淙夏把电视调到保守的少儿频道,闻言一愣,反应过来他意思,咚咚点头:“放心,超严的!”
“……哦。”路昱航停顿片刻,拇指在罐口摩挲,过了会儿,才道,“其实也没什么,就单纯觉得我爸有点烦。”
有效安抚有效安抚有效安抚。
淙夏:“别烦。”
“大部分时间完全无法和他进行沟通,特心堵。”
淙夏:“别堵。”
“看见他指点江山似的随便安排我的人生,我就生气。”
淙夏:“别气。”
“……”
路昱航发现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想笑。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微侧过脸,眼皮半垂着斜斜睨向淙夏:“就你这样的还想做心灵导师?你不会安慰人要不就别安慰呢。”
钢铁直女。
谁以后要跟她谈了恋爱,能被她气死。
“那里有问题?”淙夏眨眨眼。
她已经句句有回应,努力在安慰了啊。
路昱航懒得继续往下说,他目光从淙夏转向趴在她脚边的那只黑色大狗,难得主动开启一个新话题:“它腿怎么了?”
路昱航方才在落地窗那儿就注意到,这狗的右边后腿比其余三条腿弯折得更加明显,脚掌虚虚地点着地面,似乎使不上力,走起来一瘸一拐。
淙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哦,骑士是跛脚,它很小的时候那条腿就断掉了。”
骑士的妈妈是流浪狗,当初在离姜家小楼不远的废弃集装箱诞下一窝狗崽,被淙夏发现,经常去投喂。后来芦花岛遭遇台风天,风摇树倒,集装箱在暴雨里塌成废墟,五个狗崽包括狗妈妈都死掉了,只有骑士卡在废墟铁皮的缝隙里,保住一条命,但也砸断了一条腿。
“本来瘸得更严重的,天天喂钙片,现在恢复得很好了。”
淙夏说完,对骑士竖起一根食指,往上抬了抬,又画个圈圈。
大狗得到指令,机敏地改趴为站,原地转了两圈。右后腿没有触及地面,脚掌因为肌肉萎缩而细微地颤抖,但它仍然很活泼地用鼻尖去拱淙夏的手心,向主人撒着娇。
一副大难不死,没心没肺的傻样。
路昱航对着骑士安静了会儿,忽然问:“它哪里可以摸?”
骑士因为体型巨大,又过于热情,很少有人愿意主动摸它,淙夏愣了愣,说:“哪里都可以呀。”
路昱航把饮料放到茶几上,胳膊肘撑着大腿,往前探过身,从骑士背后伸手过去顺了一把它的卷毛。
骑士摇成螺旋桨的尾巴停了停,转过脑袋看向路昱航。
一人一狗对视上。
完了完了,淙夏瞪大眼,连忙喊道:“快——”
话没说完,骑士已经无比兴奋地掉头朝路昱航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大舌头‘呲溜’一声从路少爷的下巴往上直舔到额头,用口水给他做了个美式前刺。
淙夏:“……躲开。”
只来得及闭眼的路昱航:“………………”
他算发现了。
他不但跟姜淙夏八字不合,跟她这只傻狗也是命中相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