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畜生消失在夜色里,很久很久,张晓峰都不敢动。
就那么骑在树上,盯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直到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晨雾慢慢升起来,他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那畜生,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张晓峰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跟放鞭炮似的。一整夜保持一个姿势,腰都快断了,腿也麻得没了知觉。
墨墨也从树干上站起来,抖了抖毛,眼睛还望着那畜生消失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呜。
“走了。”张晓峰摸摸它的头,“咱们下去。”
他把墨墨放进背篓,顺着树干慢慢滑下来。树皮糙得很,磨得手心火辣辣的。脚踩到实地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自己有多累。两条腿打着颤,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天还没大亮,林子里看什么都朦朦胧胧的。
张晓峰把背篓背上,正准备往回走,墨墨忽然又竖起耳朵,盯着不远处的一个方向。
“嗯?”张晓峰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里一紧,手已经搭上猎刀柄。
难道是那畜生没走?不对,那东西那么大,这黑影小得多。
他慢慢摸过去,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到跟前,愣住了。
是一个绳套。
绳套里套着一只麂子。
估摸着三四十斤的样子,棕黄色的皮毛。可它并没有像以前套着的野物那样激烈挣扎,而是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身子缩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那种恐惧,是对某种更可怕的东西的恐惧。
这麂子,怕是被那畜生的气息吓成这样的。
那畜生虽然走了,可它留下的气味,那种天然的威压,足以让这些山林里的动物魂飞魄散。这麂子怕是刚好撞进绳套里,又被那畜生的气味吓得动都不敢动。
张晓峰看着那麂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可怜是可怜,但这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
他走上前,轻轻按住那麂子的脑袋。麂子抖得更厉害了,四条腿乱蹬,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用那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张晓峰一刀下去,结束了它的恐惧。
墨墨凑过来,嗅了嗅,尾巴摇了摇。
张晓峰把麂子从绳套上解下来,放进背篓里。三四十斤,不算重,可加上背篓里的东西,走起路来还是有点吃力。
“走,回去了。”
一人一狗,背着麂子,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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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起炊烟,苞谷糊糊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混着柴火的气息。有早起的村民看见张晓峰背着个东西回来,都停下脚步,伸着脖子看。
“张护林员,这是啥?”
“麂子。”张晓峰没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那人看着那麂子,咽了口唾沫。
张晓峰走到那大姐家门口,推开门。
灶屋里,陆青雪正坐在灶边发呆。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她也不知道添柴,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门口。听见动静,她猛地站起来,看见张晓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手摸着他的脸,摸着他的胳膊,摸着他的胸口。那手凉凉的,在发抖。
“你……你没事吧?”
“没事。”张晓峰把麂子放下来,“你看,还得了点收获。”
陆青雪这才看见地上的麂子,愣了一下。
王春梅从灶屋出来,看见那麂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这是麂子!张护林员,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麂子的皮毛,嘴里啧啧称奇:“这皮毛好,硝好了能做皮袄,暖和得很。这肉更不用说,嫩得很,炖汤、红烧都香!比猪肉好吃多了!”
她儿子也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只穿着件单衣,看见那麂子,眼睛瞪得溜圆。
“妈!这是啥?”
“麂子。”王春梅拍拍他的头,“张叔打的。”
那小子蹲下来,伸手想摸,又不敢,抬头看着张晓峰。
张晓峰笑了:“摸嘛,已经死了。”
那小子这才伸手摸了摸,嘴里发出“哇”的一声。那皮毛软软的,滑滑的,摸上去舒服得很。
陆青雪拉着张晓峰的手,看着他疲惫的脸,心疼得不行。那脸上胡子拉碴,眼窝都凹下去了。
“你一夜没睡,快去睡会儿。”
“等会儿,先把这麂子处理了。”张晓峰说。
王春梅站起来,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睡你的,这麂子我来处理。”
张晓峰愣了一下:“大姐你会?”
王春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咋不会?我那口子以前也经常进山打猎,回来都是我处理的。剥皮、开膛、剔骨,我都会。你放心睡去,等你醒了,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帖帖的。”
她说着,已经挽起袖子,从灶屋里拿出一把刀来。那刀磨得雪亮,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张晓峰看看她,又看看陆青雪。
陆青雪拉着他的手:“去吧,去睡会儿。有大姐在,行的。”
张晓峰点点头。他是真的累了,困得眼皮都打架,站着都能睡着。
他走进里屋,倒在床上,头刚挨上枕头,就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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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当顶了。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带,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张晓峰坐起来,浑身酸疼,可睡了四五个小时,精神好多了。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来到灶屋。
灶屋里,王春梅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盆处理好的肉。麂子皮已经剥下来了,摊开晾在一边,毛色光亮,油光水滑的。肉被分成了几大块——前腿、后腿、肋条、里脊,整整齐齐码在盆里。排骨剁成小段,码得跟柴火似的。内脏也洗干净了,放在另一个瓦盆里,白生生的。
陆青雪坐在旁边,王春梅的儿子蹲在另一边,眼睛盯着那些肉,一眨不眨,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那样子,跟墨墨蹲着等肉吃一模一样。
王春梅看见他出来,笑着说:“醒了?正好,肉刚收拾完。你看看,咋样?”
张晓峰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肉收拾得干净利落,刀口平整,一看就是老手。皮剥得一点没破,肉分得清清楚楚,连筋都剔出来了。
“大姐,你这手艺可以啊。”
王春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怀念:“我那口子活着的时候,每次进山回来,都是我帮他收拾。后来他没了,我也好久没弄过了。今天一上手,还成,没丢手艺。”
她说着,指着那堆肉:“张护林员,你看这些咋整?是卖还是……”
张晓峰正要说话,陆青雪在旁边开口了。
“我刚才就说了,让大姐弄来吃。可大姐死活不干,非要等你起来再定。”
王春梅摆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那不行。这是张护林员打的,肯定要他起来做主的。我咋能自己做主?”
“大姐,你这是干啥?”陆青雪急了,脸都红了,“这些天,我们住你家,吃你家的,喝你家的,这点肉还分什么你我?你要是不收,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王春梅还要说什么,张晓峰打断她。
“这样,今天咱们就弄来吃。剩下的,都留给你,你自己安排。”
王春梅愣住了。
“啥?都……都留给我?”
“有问题吗?”张晓峰点点头,“你就留着慢慢吃。这麂子肉嫩,刚好给娃儿补补身子。你看他瘦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若想吃,随时都能进山自己打去。”
王春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这咋行?这是你打的,我咋能……”
“大姐。”张晓峰看着她,眼神认真,“这几天麻烦你照顾青雪,我都没说谢。这点肉算什么?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王春梅说不出话来,只是使劲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那些肉上。
她儿子在旁边看着,小声问:“妈,那……那咱们今天能吃肉了?”
王春梅抹了把眼泪,笑了。
“能!能!今天妈给你做好吃的!”
那小子高兴得跳起来,围着灶屋转圈,嘴里喊着“吃肉了吃肉了”。墨墨被他带得也站起来,跟着他转圈。
陆青雪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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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春梅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把灶火烧旺了。
她切了一块麂子肉,切成薄片,用盐、葱、姜腌上。又切了一盘肋条,准备红烧。内脏也收拾干净,准备做个汤。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红彤彤的。她一边忙活,一边跟张晓峰他们说话。
“这麂子肉啊,嫩得很,不能久炖。红烧的话,大火快炒,几分钟就出锅。汤呢,得小火慢炖,把鲜味炖出来……”
她儿子蹲在灶边,眼睛盯着锅里,一眨不眨。那样子,跟墨墨蹲着等肉吃一模一样。
张晓峰看着,忍不住笑了。
陆青雪也笑了,靠在他肩上。
不到半个小时,饭菜上桌。
一盘红烧麂子肉,油汪汪的,酱色透亮,香气扑鼻。一盘炒麂子肉片,嫩滑鲜香,上面撒着葱花。一碗麂子杂汤,热气腾腾,汤色奶白。还有一大碗糙米饭,堆得冒尖,米粒粒粒分明。
王春梅给张晓峰和陆青雪盛了饭,又给自己和儿子盛了。她儿子早就忍不住了,筷子伸得飞快,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好吃!妈,好吃!”
他嚼着嚼着,眼泪流下来了。
王春梅愣住了:“咋了?”
那小子抹了把眼泪,笑着说:“好吃,太好吃了。”
王春梅笑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嚼着嚼着,眼眶也红了。
“好久……好久没吃过这么好的肉了。”
张晓峰没说话,低头吃饭。
他知道,这大姐家的日子,是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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