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季文渊的反应,明珠也明白了,这不是她那个世界了。
她不能以上辈子的眼光来看这个世界。
季文渊虽然四十一岁了,还带着她和季璟珺两个拖油瓶,但是做为五品官员,身边没有小妾没有通房,本人还长得儒雅斯文,没有不良嗜好,睦州城里,一把把的黄花大姑娘抢着要给他做续弦的。
自己只能去试着“入乡随俗”。
季文渊的目光落在食盒上,有些出神。
“爹爹都多大岁数了,莫耽误人家......”
*
明珠接到上京的消息时,整个睦州都沸腾了。
虽然大靖朝在后宫设置了很多女官,但是前朝,这可是绝无仅有的第一人。
呃,虽然只是个博士,严格来说,算不上官,但不管是什么,也是第一位啊,还出自睦州。
睦州老百姓对明珠可能没听过,但绝对听过前一阵子轰轰烈烈的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
一听睦州出来的女子要去长安推行这两样制度,还要去长安城帮刑部老爷们审案子,个个都觉得面上增光。
季文渊就不必说了,这几日出来进去的,走在路上都有不认识的街坊凑过来道喜。
就连杨林都红光满面,与有荣焉。
在府衙中,别人向他行礼,他乐呵呵的问人家,你知道我干女儿吗,季明珠!要去长安城的刑部审案件了......
整个府衙,沉浸在一种兴奋又奇异的气氛中。
明珠本人倒没什么感觉。
她穿来之后,怒力“积爹”,好不容易把爹爹积到了五品的官员,还没来得及躺平,享受一下官家小姐的清闲日子,结果还要去长安城做牛马......
简直噩耗。
牛马,她上辈子做得够够的了。
她还舍不得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小院。院子里春天种下去的花已经发出来了,欣欣向荣,一切都朝着她的想法发展,睦州的日子她才刚刚适应,却要离开这里了。
更舍不得的,是季文渊。季文渊要当值,便定了由哥哥送她去长安,反正折冲府那边,季文渊说一声就好。
一想到要很久才能看见季文渊,明珠心下就难受,又但心他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已经完全把自己代入到大靖朝“季明珠”这个角色中,也实实在在的把季文渊当爹爹来对待,此刻要离开他上京,既担心他吃不好,又担心他睡不好。
季文渊也不舍得宝贝女儿,可是明珠虽然连官都不是,但是旨意是中书省下的,皇命难违。
而且,季文渊打心眼里觉得,明珠自上吊之后,整个人变化了许多,帮他断了几个案子,又有那么多奇妙的想法。
去长安,是不是会有更大的舞台......
他的女儿,苦尽甘来,一定是最优秀的。
*
北上长安的路上,一程山水一程风物。
南方的温润烟雨尽数褪去,沿途尽是开阔辽远的北地风光。
明珠掀着马车帘,看的目不暇接,多少冲淡了些长途跋涉的疲惫。
小杏自包裹里翻了翻,找到一串已经蔫吧的果子,仔细摘掉了其中的坏果,递给了明珠。
“姑娘,咱俩把这个果子吃了吧,再不吃就烂掉可惜了”。
明珠忙摇了摇头,“我可吃不下了”。
吃了一路了,现在看见果子就反胃。
小杏遗憾的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混圆的肚皮,看了看塞了满车的包裹,也放弃了。
临行前,季文渊怕女儿路上辛苦,着人准备了许多吃食备着给几人路上吃。
没想到出发时,杨林带着于氏又搬来了小半车的吃食,还亲眼盯着小杏一件件的塞进了本就不大的马车,才肯罢休,生怕明珠少吃一口。
故明珠、小杏主仆二人虽然离了睦州没几日,但嘴上基本没停过,连外面骑马的季璟珺也帮着吃了不少。
三人赶着要坏掉的食物吃,但是吃的速度又远远比不上坏的速度,就这样一路吃,一路坏,再一路扔。
几天下来,马车终于吃出了个大空,明珠和小杏坐着才算宽敞些。
奔波至暮色垂落,几人赶到了一处驿馆。
此地是主路交汇处,也是北上必经的路处线,故此地的驿站,往来行人云集,车马骈阗。
驿馆的陈设虽粗简,却干净规整,是近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驿了,兄妹二人便决定在此落脚歇息,待翌日再启程上京。
虽然天色还早,但几人连日来风尘仆仆,都想着回房好好洗个澡,便早早用了饭,各自回了房间。
刚过澡后,明珠和小杏却在房间里被一只窜出来的耗子吓得半死,再也不敢待,季璟珺只好与她俩换了房间,几人才算消停入睡。
入夜之后,白日里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尽数消散,驿馆周遭渐渐沉寂,唯有晚风穿窗,呜呜作响。
待夜半三更,一阵极轻的刀刃破风之声划破静谧,转瞬又隐匿在风声里。
二名黑衣人翻墙入院,身法利落,不露半分声响,直奔二楼东厢靠窗的客房而去。
房门被利刃悄无声息挑开,寒芒乍现,惊醒了季璟珺。
在折冲府锻炼这些日子,他因为已成年,身手上增长没那么快,但警觉意识和反应能力却训练的高了很多。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就觉得到异动,瞬间翻身而起,未及穿戴整齐,便就地上滚,险险避过了迎面而来的利刃。
仓促之间,躲过了杀招。但他还是有自知自明的,对方身手矫健,看样子还早有预谋,自己这半吊子功夫,肯定不是对手,又担心隔壁屋子的明珠和小杏,他便一边往门边躲闪,一边用力弄出声响,给明珠示警。
就着月光,刺客发现目标不对,也不多留,夺门而出后,直奔隔壁。
季璟珺忙不要命的追了上去,企图拖住二人。
隔壁屋内的明珠听到声响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拉着小杏躲到门后,用颤抖的手举着凳子。
刺客靠近的脚步声在暗夜里清晰可闻,二人的心紧紧悬起,浑身冰凉。
被拖延的刺客心下不耐,招招狠戾、不留余地,季璟珺疲于招架,有心缠斗,奈何不是对手,转眼间臂膀已然被刀锋划伤,衣襟浸染出暗红血花。
明珠躲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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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听着门外的声响,心脏但忧不己,虽然知道自己出去也只能成为兄长的拖累,却也无法兄长一人身陷险境,被刺客合围。
她心一横,一手举着凳子,一手骤然拉开房门,迎面望去,一杯寒刀正破空劈向季璟珺——
明珠目呲欲裂,全身的血液都倒流到了头顶,她下意识的尖叫,嘴巴张大,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就在刺客的尖刀即将劈中季璟珺要害的刹那,一道寒光闪过,没入刺客的心口,紧接着窗外掠来一道玄色的身影。
来人身法快如惊鸿,未等众人反应,只听几声短促闷响,两个刺客便都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走廊尽处终于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驿长惶恐的呼喊,打破了满屋沉寂。
“出事了!快!速速入内!”
驿长披着外袍,发髻散乱,连鞋履都未曾穿齐,带着数名手持火把、腰挎短刀的驿卒匆匆赶来。
火光噼啪跳动间,照亮满地狼藉,一干人等瞬间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明珠浑身抖如筛糠,手中的凳子还举在头顶,视线呆呆的落在那男子身上。
就着由远而近的灯火,男子身姿挺拔如松,一头墨发束起,面容冷峻,是明珠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再遇到的人。
“公子!”
小杏一声惊叫,惊醒了明珠,二人扑到了季璟珺的身上,抖着手查看他的伤情。
“我......我没事”,季璟珺松了口气的同时觉得力气都从身上流失了,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二人查看一番,见季璟珺只是胳膊被砍伤,才稍稍放了点心。
救了明珠兄妹的,却是裴临。
他亮了腰牌,将事情的经过交待给赶过来的驿长等人,两个刺客已经服毒自尽了,驿长战战兢兢的安排人处理现场。
裴临回过头看看兄妹三人,又吩咐道,“把驿站中会医的驿卒叫来,给他看伤”。
一般大一点的驿站,都有懂医的驿卒,故裴临有此一说。
驿长连连应是,忙下去张罗。
待处完理现场,给季璟珺包扎过后,又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
驿站的驿卒倒叫人刮目相看,比正常坐馆的大夫也不遑多让,给季璟珺包扎的极其细致,让明珠和小杏松了口气,但眼泪却没有停的趋势。
裴临忙活半天回来,就看见主仆二人各挂着一泡泪。
裴临“......”
坐在床边的明珠被高大的阴影笼罩,泪眼汪汪的转过头,看见裴临,抬手想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只得一边流一边擦。
“裴世子怎会在此”。
裴临默了片刻,道,“朝中有些人对你任刑部博士有些微词,担心你们有危险,所以提前来接应你们”。
裴临和李宣担心李信的人气不过之下,会对明珠不利,反倒央及无辜,裴临便悄悄出了长安一路迎了过来。
没想到倒让他俩料中了,再晚一步,只怕就要给季明珠收尸了。
明珠擦着眼泪道,“长安又不是我要去的,为什么会有危险,那我可不可以不去了?”
裴临“......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