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大朝会。
群臣正面红耳赤,争论不休。
事情的起因是今日裴临、谢是言向圣人禀告了二人前一阵子去睦州,巡查孝期改嫁案子的始末。
二人虽然回来有一阵子,但是陈老太太流放的复核和该案的卷宗,刑部刚刚审核完,走完程序,定了论,二人便在朝会上如实禀了此事,又汇报了睦州律铨考试及陪审员等制度运用的成果。
圣人大悦,夸了睦州,还称让大靖所有州郡一起推行这项好政策。
陈文这时候提议,给季明珠个官职,让她来长安主持推行这些政策。
此言一出,引起了不少朝臣,尤其是极力主张过继的朝臣的警觉。
陈文是谁,那是昭阳公主的心腹,是她在前朝的喉舌,大靖朝从未有过女官,他提议封这个季明珠为女官,意欲为何?
不少朝臣极力反对,一时间争论不休。
反对的人说他违背祖制,焉有女子为官之理。
陈文则喷他们因循守旧,提不出贤言良策还不虚心接受。
陈文不愧是能在御史台展露头角的人,以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倒也不落下风。
陈文一边振振有词,一边暗中提防谢是言,但今日,谢是言却一反常态的未表示反对。
他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暗纳憾。
以往主张过继最强烈的便是谢是言,如朝中这么多人反对设立女官,肯定不只是惧怕一个小小的女官,背后防的是公主有更大的图谋。
这么多人都联想得到,他不信谢是言想不到此处,连安王世子的人频频给他打眼色,但他都不动如钟,未予反对。
裴临出列道,“微臣以为,凡我大靖子民,提出良策益国益民,都应有赏,才能激励其他人为我大靖献计献策,季明珠的确该赏,但直接封为女官确实有些不妥,一是因为我朝从未有过女官,更重要的还是季明珠的能力未能服众”。
顿了顿,他又道,“据臣了解,季明珠通晓律法,且见解独到,此前分水县断的几起可圈可点的案件,都是季明珠为其父季文渊出的主意,可以先让季明珠以刑部博士的身份参与刑部案件复核,顺便在大靖全境推行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如果她当真能力出众,推行好,到时候再给官职也不迟,如果她也只是有点子噱头,那便罢了”。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沉默。
众人不由纷纷琢磨起他这话。
反对派觉得可行,不过一刑部博士,不过一不入流的小吏,离官远着呢,成不了什么气候。
再说还不知道那劳什子律铨考试和陪审员制度在大靖倒底会推成什么样,就算当真推行的好,什么程度算好,倒时候也不一定怎么回事,总比这立时三刻便要设了女官强,谁知道真设了女官之后会怎样呢?
难不成要立女皇不成,那不是反了天了。
这头,陈文也觉得可行,前日公主授意时,也预料到了不会那么顺利,让他先试试水,不行再徐徐图之。
今日的种种,早在公主预料之中。
再看裴世子这话,推行的好再给官职也不迟,其实就已经把这事定了调了。
就当给这帮老顽固先做个心理建设吧。
陈文梗了梗脖子,他早看出公主非普通闺阁公主,但他这条命是公主从江南东道捞回来的,他家的冤也是公主给洗清的,他的后半生就是给公主驱使的,他可以做公主的马前卒,也可以做公主在前朝的一把刀。
他大声道,“裴世子此言也有道理,微臣同意,待季明珠做出实绩,再行授官”。
最终,大朝会以圣人拍板,季明珠任刑部博士结束。
晚间,公主府。
裴临来找李宣,说了大朝会的事。
李宣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早知道那帮老顽固们不会同意,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又疑道,“谢是言当真没反对?”
以往提议过继的人中,谢是言是最激进的,且他是安王世子一系的人,以他的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她的图谋。
他为何未予反对呢......
李宣琢磨不透,便也撩开不想了,反正她的第一步计划成功了。
她要用季明珠将大靖的天撕开一个口子。
裴临摇了摇头,“我倒对谢是言有不同的看法,我总觉得他主张过继,并不一定就是支持安王世子了,只不过有自己的原则”。
“今日大朝会中,其他的人反对,应当也不是他指使的”。
李宣玉指轻扶头上的绒花,“这个人的表现,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有意思。
*
睦州,八月。
过了最热的时间,睦州迎来了最舒服的时节。
府衙后面有个莲池,最近更是莲叶亭亭如盖,勾得明珠领着小杏总去那边玩耍。
初时还好,明珠去得勤了,还经常天黑了才回来,季文渊便有些不放心。
可是家里总共小杏一个丫头,并二毛一家侍从。二毛要陪着季文渊去府衙,充做小厮,二毛爹便管着门房,二毛爷爷奶奶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二毛娘便管着厨房,再也没有多余的人手能陪着明珠了。
季文渊正琢磨着让明珠少去几回,又怕她贪玩不肯,正想着怎么哄她,恰在此时,季璟珺从折冲府休假回来了,他便顺理成章的领了这任务。
天天陪着明珠出去玩。
这次季璟珺回来,季文渊冷眼观察自己的大儿子,虽然看上去还是贪玩的性子,跟着明珠东跑西颤,也乐此不疲。
但是做事确实沉稳了许多,有了些不同以往的成熟气质。
季文渊心中暗暗点头,之前因为儿子弃武从文的遗憾去了大半,指不定他儿子以后真是块将军的料子呢。
这日,兄妹俩领着小杏采了一大捧莲花回来插瓶,刚走到自家巷子口,便见隔壁的石桃刚从自家离去。
明珠顿住了步子。
季璟珺纳闷道,“怎么不走了?”
抬头看见从自家门口离去的背影,“那是谁?”
小杏张望了下,“那是隔壁私塾石先生的女儿石桃姐姐”。
季璟珺道,“哦,她来找你玩吗?那你还不唤她?”
他有些纳闷,人都要走了,明珠怎么还不唤人。
明珠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石姐姐......应当不是来找我的”。
“那是来找谁的?”
“我知道”,小杏神神秘秘道,“来找二毛哥的!”
二毛哥那么帅,当然是来找二毛哥的。
明珠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小杏,“......”
几人进了屋,见正堂开着,便直接进了屋。
季文渊正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旁边的桌子上摆了个食盒。
明珠扫了一眼食盒,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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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发什么呆呢”。
季文渊回过神来,笑道,“你们今日回来的早”。
明珠努起嘴巴,“当然要早点回来,要不然爹爹是不是有好吃的自己悄悄的偷吃啊”。
季文渊微怔,反应过来明珠所指,尴尬的笑道,“隔壁石家姑娘今日做的桂花糕,送来给你们尝尝,恰好你们不在”。
说着,打开食盒,露出里面白胖的糕点。
不得不说,石桃的手艺真不错,她虽然只是个私塾先生的女儿,家里算不得宽裕,父女二人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但这糕点外观虽然不够酒楼的精致,但看上去干净新鲜,上面几点桂花点缀,好似还浇了些蜜水,一眼看去,就十分用心的样子。
应该是在她的条件范围内,花了最大心思的。
明珠虽然以前在分水县时,总给季璟珺送饭,但都是些穿来前总做的家常菜,像这种考验耐心又不能当主餐的老氏糕点,就不会做。
三人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明珠艰难的将视线移开,想起了刚才的话头,“主要是送给我们的,还是送给爹爹的?”
手已经伸了过去,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唔......
满足的喟叹,好吃,要是天天能吃到就好了。
季文渊唬了一跳,欲盖弥彰道,“当然是送给你们的,就你这丫头嘴最馋,爱吃这些点心,爹爹一个大男人,何须用这些甜食”。
咬着糕点的季璟珺“......”
过了一会,小杏和季璟珺都出了屋子。
明珠想了想,对季文渊道,“爹爹,石桃姐姐对你有想法吧,你是怎么想的”。
季文渊脸色瞬间涨红,皱眉想端出父亲的架子,却又做不做位,只得干巴巴的道,“别胡说,你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爹爹,我都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看不出来的,那石桃姐姐总来我们这送东西,都是赶您不当值的时候来的,来了眼睛便总往您那瞟,当谁看不出来呢”。
季家搬到睦州这个二进小院,已有大半年,平日里父女二人在家也没有官家的架子,一来二去,与一条巷子里的邻居们都熟悉了。
巷子口有一家私塾,坐馆先生石今的老妻早逝,跟女儿石桃守着私塾相依为命。
石桃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在大靖,这般年纪的女子,早该是几个孩子的娘了。
但这石桃从小与父亲一同生活,怕自己出嫁了,父亲一个人生活,无人照顾,且这石桃自幼随着父亲读书,又容貌姣好,明珠未搬来之前,在整条巷子很是拔尖,有些歪瓜裂枣想来入赘,她也看不上。
她性格上又很是有自己的主意,宁缺毋滥,就这样到了二十二岁。
自季家搬来后,二家慢慢熟悉,近来,明珠发现石桃总来送些吃食,都是赶着季文渊在家时来的,来了后,虽然她尽量掩饰,但时间长了,还是让明珠发现些痕迹。
石桃姐姐这是对爹爹有意啊......
其实明珠最初发觉时,心里有些接受不了。
石桃虽然二十二岁了,在大靖算是老姑娘,可是季文渊更老啊,都四十有一了,差了一辈了。
她穿来之前的世界虽然比大靖要自由的多,但是差了这么多岁数的夫妻,也是要被邻居嚼舌头的......
她此前的世界,还有一句话形容这种老夫少妻——
一树梨花压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