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传花继续,鼓声停时,花落到了谢敏言手中。
有人不由打趣起来,说这兄妹二人一前一后。
谢敏言盈盈起身,水润的眸子在裴临身上转了一圈,道“敏言技艺粗陋,只会弹些琵琶,又怕扰了各位的清听,久闻裴世子吹箫技艺出众,敏言斗胆请裴世子为我助阵”。
她转向了裴临,“不知裴世子可否?”
裴临微怔,没想到她能提这个要求。
还未等他回来,周遭已经起了附和声。
“裴世子就应允吧,正好我们也可以欣赏裴世子的箫声”。
“谢小姐还等着呢!”
连母妃都转过头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裴临心下觉得不妥,可是谢敏言生生立在那,虽说事是她起的,但如果拒绝,只怕她面上下不来。
多年的君子教养,使得他心中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看他站起身来,谢敏言眼睛一亮。
裴临对着上首一拱手,“那便献丑了”。
一扬手,十三呈上了他的紫玉箫。
谢敏言靠近低语几句,裴临轻点了点头。
谢敏言一双玉手轻拨,铮铮琵琶声缓缓流淌而出,初时清柔婉转,似春风指过柳岸,片刻后裴临唇贴箫管,清越箫音悠悠而出,汇入曲调。
箫声绵长悠远,缠裹着琵琶错落弹挑之音,一刚一柔。
二人虽是第一次合奏,竟也默契十足。
殿内众人欣赏音乐的同时,目光也不由在他二人身上流转,只觉得十分般配。
谢敏言余光落在裴临吹箫的高大背影之上,心境微微起伏。
她赌的就是裴临的君子之风,当真让她赌赢了。
她知道这次合奏不能让裴临对她有什么感情上的进展。
但是,她相信,以她的才貌,却能在在场的王公贵族,包括圣人、吴王、王妃心中留下一道深刻的印象。
她与裴临十分相配。
这样,圣人想赐婚时、王妃想给裴临议亲时,脑海中第一个便会想起今日的画面。
她垂下眸子,这就够了。
似她这种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情情爱爱,两情相悦,对她来说太奢侈。
遵从家族之命,联两姓姻好,为自己获取相应的主母地位,为家族带来利益,才是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育。
裴临的感情,能有,最好,没有,便罢了......
就连她自己不也......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鼓起掌来,有的两两低语,目光轮番在二人之间打转。
一位宗室打趣道“琵琶配洞箫,相辅相成,世上难得有这般默契的壁人,音律相融,就不知这心意是不是也相融啊?”
另一位夫人接道“这一曲听的我是如痴如醉,二位当真是第一次合奏吗?曲调浑然一体,不是二位在音律上造诣颇高,便是二位情意相投”。
有年轻些的子弟纷纷起哄“裴世子,莫要辜负了这天定的缘份才是”。
就连顾皇后都眉眼含笑,与吴王妃低语,目光不离二人,应是在问二人的事。
谢敏言倒底是女子,脸上不免浮上粉霞,行止倒还算大大方方。
她低头行了一礼,道“敏言献丑了”。
又转头对着裴临道了声谢。
裴临默然收了紫竹箫,微一颔首,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对众人的起哄声,未置一言。
谢敏言有些尴尬,只好强撑着微笑落座。
人人都是人精,见此情况,哪里还看不明白,这分明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谢敏言是谢家的嫡长女,德容妇功俱是长安城内顶尖的,人已经主动至此了,这裴世子还如此冷漠。
当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可惜了谢敏言了。
也不知这座刑部冰山,最后能让哪家贵女融了去。
众人渐渐收住了话头,转移了话题。
过了许久,谢敏言脸上的热意才散下去。
见众人不再打量这边,才敢抬眼看向殿内。
一眼就看到了沈澜伏在了案上,应是喝多了,一旁的宫人正低身查看他的情况。
谢敏言握着杯子的玉指不由收紧,目光似粘在了他身上。
沈澜当真喝多了,几人宫人只好给他搀扶起来,往殿外走去。
谢敏言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等等”。
几个宫人搀着沈澜,转头过,见是谢敏言,行礼道。
“谢小姐”。
“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大人喝多了,他的侍从没跟来,我们只好把他扶去偏殿休息”。
这说的是沈澜今日是孤身进宫的。
谢敏言心思一转,便猜到了缘由。
一般这种宫中宴席,是允许每人带一两个侍从在身边伺候的。
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宗亲、勋贵,侍从大多都是家生子孙,都是自小训练的,面对这种大场合也是训练有素,不觉什么。
但沈澜是寒门出身,他未中进士前,只有老母亲守着几亩地拉扯他,到他中了进士,家境才算改善些。
可倒底底子太薄,家里也只养了一个妇人照顾老母亲并一个小厮给沈澜打杂。
这样的家境,平日里哪里有那么多的规矩讲究,怕是这小厮一听进宫见大人物,腿就先软了一半。
沈澜也怕他进宫出什么问题,所以每每这种场合,都让他在宫门外候着,自己一人赴宴。
谢敏言道“他的侍从应该是在宫门口等候,我的侍女能认出来,劳烦几位把沈大人扶到宫门口,让我的侍女找到他家侍从,给沈大人送回家吧”。
几个内侍让沈澜睡在宫中是无奈之举,这下听说能把沈澜送出去不用照顾,也乐得高兴,忙谢过谢敏言,扶着沈澜,随着谢家的侍女往宫门走去。
谢是言目送着几人搀着沈澜而去,心下百味陈杂。
回到殿内,发觉气氛却冷了下来。
萧太傅当着满殿勋贵的面振振有词道“今日即是国宴,又是家宴,在这样的日子里,老臣本不应多嘴,扰了众位的雅兴,只是为了我大靖国本,不得不斗胆讨嫌了”。
“圣人膝下只有昭阳公主一女,为了我大靖国本,请圣人早择宗室贤才过继为宜”。
一席话落地,杯箸碰撞之声都消弭怠尽,众臣缄默,无人再敢随意闲谈。
圣人专一,一生只娶了顾皇后一人。
顾皇后生昭阳公主时难产血崩,虽然最后人救了回来,却给爱妻如命的圣人吓去了半条命,此后再不敢让顾皇后生育。
偏圣人又不肯再纳别的嫔妃,故这二十年来,宫中只有昭阳公主一个。
最初,朝臣们上的,都是奏请圣人纳妃的折子,近几年,随着宗室子孙弟的成长,奏请过继的折子越来越多,圣人却都留中不发。
前一阵子,谢侍郎还当朝奏请圣人过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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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未置可否。
朝臣们对此私下里不免揣度,圣人这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难不成,要让公主学那前朝武氏,当个女皇不成?
此事一直被搁置,百官心照不宣闭口不谈,怕触了圣人霉头。
此刻萧太傅又当众提起,众人不由纷纷看向李维桢。
李维桢面上看不出表情。
倒是谢是言站起身拱手道“萧太傅此言有理,圣人当早择人选,才好将人接入宫中教导。越早教导就越容易培养出明君,对我大靖基业就越是有利。说到教导,臣还要夸一下昭阳公主”。
李宣本来吃着果子,看看这出戏要如何唱下去。
没想到突然被点了名。
美眸一转,视线落到了谢是言身上。
他又道“前一阵苦心为公主寻了二十位各有所长的授课师父,今日观公主一舞,果然大有进益,可见早日教导的重要性,当然,昭阳公主自身肯下功夫学习,彩衣娱亲也是孝心一片,以后与太子共承欢圣人膝下,岂不相和?”
这番话明着是夸昭阳公主,暗里却是借着他前一阵子给公主送去二十个师傅的事,再扎了昭阳公主一刀,顺便还扣回了过继的事。
最后又拿公主今日的一舞暗贬公主只能做些小女儿事。
李宣心中冷哼一声,倒不生气,二人交锋多个回合,意料之中的事。
这样的机会不抓住,就不是他谢是言了。
李维桢眸光沉沉,放下了酒杯,环视了群臣一圈,“那依众卿家所言——”
“何人能担此大任?”
*
永泰四年,正月。
“拜见大人”。
季文渊领着季璟珺、季明珠一同下拜。
上首的刺史杨林摆摆手。
“免礼”。
杨林招呼他们坐下,露出个笑容,“如何,季长史搬到睦州可还习惯?”
“习惯习惯”,季文渊忙道。
“这昨日刚到睦州,便赶着来拜见杨刺史”。
杨林道“不用着急上任,季长史刚搬过来,想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安置,十日后再来府衙上任便可”。
季文渊忙推辞说不用,后来见杨林不是随口一说,才起身道了谢。
正常官员上任,哪里容得你先安顿好家里再上任,都是赶着上任后忙里偷闲安置的,这确实是照顾了。
一旁的刺史夫人于氏笑着问明珠,“可选好院子了?”
明珠回道“昨日到了先住的客栈,找了中人,想着明日便去选选看看”。
于氏点点头“我倒知道个中人,办事倒还妥贴,我给你个帖子,你拿了去寻他,想必,会比别的中人更可心些”。
明珠喜道“却之不恭,那便谢谢夫人了”。
这倒是雪中送碳了。
父女三人昨日在客栈落脚,面对陌生的睦州两眼一抹黑,无从下手,行情也不懂,也没有信得过的中人。
三人来前便商量好了,因为手中的银钱并不算多,睦州又不像分水县,花销小,手里还需要留些银钱打点。
故只买个小院子,好在家里的主人只有父女三人,每人的侍从又不多,应是住得下的。
要是有刺史夫人的帖子,中人的问题就能解决,想必也不敢在房价上面蒙他们。
于氏笑道“谢什么,举手之劳,你这孩子,我第一次看就喜欢”。
“没事多来府里陪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