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了大半宿,李宣的药性终于被压制了,面上的潮红渐渐散去,筋疲力尽的她昏睡过去。
谢是言静静的立在浴桶边守着她。浴桶中的李宣药性并未全散,在睡梦中,因为一冷一热的冲击,似乎也极不安稳,眉头不时蹙起,红色的裙衫在水中漫开,衬得玉般的面庞更加勾魂摄魄。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透过帐壁洒落。
李宣被光刺的睁开了沉重的眼皮,入眼是陌生的帐顶,她动了动,发现混身似被车碾过,酸软无力,而她着着湿衣裹在被中。
她扭过头,谢是言以手撑头,靠坐在一边的榻上。
昨夜混乱的片段涌上脑海——
她猛地想坐起身,但身上酸软无力,挣扎半天才坐起身,“你......”,喉咙似被刀片割过,张嘴发出的声音嘶哑干涩。
“你感觉怎么样——”
谢是言进前伸手扶她,李宣却用尽所有力气,扬手甩了他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
掌风落定,帐内瞬间死寂。
谢是言伸到半路的手顿住,半边脸颊微红,黑眸沉沉无波,沉默地承受了这一巴掌。
李宣冷冷的盯着他,“这就是你选的好人”。
她虽然不认为以谢是言的秉性会与李信同谋给她下药,可还是因为他的纵容、支持而迁怒于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挣扎着起身便要踏出营帐。
刚推开帐门,门口涌入的凉风瞬间吹透了她着湿衣的身体,她下意识的退后半步,身后突的一暖。
谢是言不知何时立于她的身后,手里厚重的披风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的,她顿了片刻,撩开帐门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天光早已大亮,各个营帐都活动起来了,周围仆妇、侍从匆匆而过,人来人往的,倒不怕昨夜那个宫女再出现。
她戴好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裹紧披风,刚走出没几步,耳边便传来军营士兵窃窃议论的声响,她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昨夜深夜,有人忽的禀报,说是黎郡王家的安和县主不见了,营帐里里外外全部戒严,寻找县主。
后来,一位宫女吞吞吐吐的说好像看见县主和吐蕃王子一起走了,众人半信半疑的去了吐蕃王子的帐子,还未等出声询问,帐内便传出女子如咽如呜的声音,不可描述。
帐外的人面面相觑,听出是自家妹妹声音的黎郡王世子铁青着脸命人进去通报。后来便是二人衣衫不整被赌个正着。
“听说是安和县主主动接近的吐蕃王子......”
“黎郡王只是个闲散宗室,无权无势,安和县主虽然是县主,还不比好多大人家的小姐来的风光,恐怕是想挣个前程,吐蕃王后啊......”
“那吐蕃王子也是来者不拒啊……还敢求娶昭阳公主?”
二人的声音伴着西北方刮来的风清晰送入耳内,李宣心念直转。
因为黎郡王无实权,安和在宗室中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如果真的是她主动入局,倒是不无可能,如今事情闹大,赤松势必要给一个交待,虽然只是一个无实权的县主,但毕竟是天家血脉,必要明正言顺的。
李宣冰凉的手握紧,这样赤松再想求娶她,便再无可能了,就算满朝文武再想拿她去换了利益,但毕竟异族王子前脚刚求娶她,后脚在大靖的地界便出了如此丑闻,还要将她这个嫡公主嫁过去,那便是将大靖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只是她一个无实权的小县主,如何接近得了赤松?
李宣从来不信巧合,这是有人帮了她。
她不禁回头望了一眼,那道修长的人影仍立在营帐门口,远远的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刚刚还给了人一巴掌。
她扭过头,耳尖浮上一抹微红,昨夜她虽然意识不清,但二人肢体纠缠的画面却残留了些在脑海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压抑的轻喘,挥之不去。
摇了摇头,转瞬又想起他粗鲁的将她投进凉水中,心上又浮起一抹气恼。
这人看上去斯斯文文的,竟如此不知怜香惜玉。
*
见郭平等人远远迎了上去,谢是言收回视线,迈进营帐。
谢柏跟了进来,小声禀告:“公子,都办妥了,县主那边刚悄悄派了人来,说感谢公子,以后必然图报”。
谢是言走到桌前,端起冷了的茶饮了一口,闻言也没什么表情,只点了下头。
谢柏踌躇了下,立在原地未走。
谢是言扫了他一眼,“有什么话说吧?”
“公子既然帮了公主,为何不与公主直言”,谢柏偷瞄了一眼谢是言的脸上,上面还有微红的印子,刚才那响亮的一巴掌听的帐外的谢柏混身一颤。
身为谢是言的近侍,自然比起他人更了解这位年轻的未来家主以及大靖的下一任阁臣。
虽然谢是言的心意轻意不表露,又哪里能完全瞒过了他去。
此前尚好,因为安王世子的关系,公子和公主天生就不是一个阵营。可是随着公主和公子的一步步接触、交手,公子对公主的事,越来越关注。
此前安王世子约公子去风月场所,公子大都不去的,但只要听说了公主会去,那自家公子也必然会出现。还有上次的马场一事,公子的眼神当时都快粘在了公主身上,后来看公子毫不犹豫的出手,他心里还暗暗高兴,但是公子后来看到郭平他们围了上来,就铁青着脸离开了,他当时在一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公子不说,但是应该对郭平等公主府的男幕僚们暗暗在意吧。
也是,这种事如果是真的上心,哪里会不在意。
同样都是男人,谢柏已经有了心上人,自然知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越来越关注、在意,意味着什么。
想想那位,也难怪,也只有那样的品貌性情才能让公子越来越上心。
很多人包括谢家人,都觉得公子支持世子因为双方的亲属关系,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他知道,公子是一心为公的,支持世子也只因为圣人没有皇子,如果圣人有皇子,那公子必不会做他想。
但是圣人只有一个公主,公子是怕女皇继位,朝堂动荡,再加上家族的压力,所以才顺水推舟支持的世子。但是他看得出来,近来公子对世子的行为越来越失望。
这次和亲,公子应该也很挣扎吧。世子并没有瞒着公子,当着公子的面便一味的怂恿赤松,公子表面上没说什么,但他经常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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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公子在默默出神。
后来,公子与安和县主接触了几次,便有了昨日的捉.奸一事。
黎郡王封地贫瘠,一直赖在长安不去就番,郡王府在长安权贵圈子是几乎是查无此人的,安和县主的前程更是一眼便望得到结果的。
与其默默找个三流世家嫁了过去从此远离权力核心,不如搏一把,当一回吐蕃王后。
公子便给了安和县主这个机会。
只是没想到世子和赤松竟然胆大妄为到连昭阳公主都敢算计下药。当真忘了咱们这位圣人年轻时的杀伐果断了吗,做为他唯一的爱女,昭阳公主又哪里是那么好算计的。
他看得分明,世子羽翼渐丰,越来越暴露本性,他对公子也越来越不信任了,但又不舍得这张好牌,不断的利用谢家来给公子施压。
谢柏壮着胆子,继续道:“公子早看出了世子并未明主,不堪当此大任,既然如此,为何不挑明了,免得他利用谢家再做出什么事”。
谢是言放下冷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你如今的差事当的越发好了,管到我头上了”。
谢柏心里一颤,忙扑通一声跪下,“是属下失言,但是属下不吐不快,世子现在对您不信任,您又何必违心支持他呢,不如早日与家主及夫人明言,长痛不如短痛”。
明言......
“以后这些话不许再提了”,谢是言淡淡道。
视线落到案边的金针之上,昨夜他就紧紧捏着她的指尖,用这副金针狠狠的刺出血珠。
想起今日早上她苍白的脸庞,“去我的私库寻些上好的温血滋补的药,给公主送去”。
*
午后日头斜斜扫过刑部青砖甬道,明珠提着食盒,裙角轻扫过阶前青苔,径直往裴临的公房走去。
食盒夹层垫着棉帕,里头是她一早亲手烤制的桂花糕,蜜渍金桂是她和小杏小心翼翼围着院子里那棵桂树,攒了半月的好料子,今早全放到这桂花糕中了,用料极实。
刚拐过廊柱,迎面便撞上一个女子刚从裴临公房步出。明珠一眼便认出这便是上次围猎时立于裴临身边的女子,她一身时兴锦缎,雍容娴雅,唇角还带着几分相谈甚欢的浅淡笑意,在侍女的搀扶下,向院外步去,看见明珠,似是微愣了下,点了点头,与明珠擦身而过。
心口又出现上次那样闷闷的感觉了,明珠的脚步都沉了几分。
等她掀开门帘踏进公房,裴临正埋首整理案上公文,听见动静抬眼,见是她,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上次受了惊吓,不是让你在家休养几天吗”。
明珠望着他眼底真切的笑意,偏心下别扭,只好把食盒往他桌案上一放。
“这是什么?”
“我做了些桂花糕”。
“给我的?”
明珠心中仍闷闷的,堵的她露不出丝毫笑意,“之前承蒙世子多番照拂,些许点心,聊作报恩罢了。”
时值十月正午,裴临的公房是刑部最好的房间,座北朝南,阳光毫不吝啬的散进室内,但话音落下,房内暖意骤然冷了半截。
裴临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眉宇缓缓蹙起,“报恩?”,他不着痕迹的收回了手,坐回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