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晨,雪月被鼻尖的毛痒醒。她眸前一片漆黑,不自在地撑开手。羽翼被收起,她仰首看他,他的瞳色正由深蓝变回黑色。
雪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树叶。
蓝幽牵起她的手:“回去吧。”
携手走回竹林居,蓝幽烧了热水,供她盥沐。洗毕,她擦干头发,盯着木盆中换洗的衣物。
从前在魔宫中,有侍女洗衣,现在在竹林,也不好麻烦她们。
她捧着木盆往外走,在廊下与蓝幽相遇。
他墨发半干,发尾还滴着水。令雪月惊讶的是,他竟然穿了一身雪白衣衫,显得人更加白净,气质飘然若仙。
除却素色中衣,她还是第一次见他穿白衣,倒真有些韵味。
“给我。”蓝幽抢过她手中的盆,他用眼神往院中示意,“备好了粥。”
“……”雪月沉默半晌,想抢回来,“这是我要洗的衣物。”
他摇摇头:“这等杂务,我来做便是,你去吃饭。”
还没等雪月争取,他便径直往院中走。雪月无奈,只能跟着去了石桌食膳。
她用木勺舀粥,热粥方入喉,浣衣声从院子另一侧传来。雪月瞥了一眼,他一手拿着她的亵衣,一手揉搓皂荚起沫。
寻常女孩子的贴身衣物,哪能叫他人清洗?
雪月羞得转头,脸几乎要埋在粥里。
太尴尬了。
偏偏他安之若素,全然未觉察不妥之处。
雪月飞速喝完粥,窝在躺椅,背对着他。
耳畔传来他拧水晒衣的声音,日光暖暖照在刚洗完的衣裳上。微风拂过,衣衫翩然而起。
蓝幽回里屋洗了手,取出木梳,悄然走到她身侧。
“雪月,过来,我给你梳头。”
雪月茫然地看着他,她摸了摸头发,这才发现有几根发丝翘了起来,头发蓬乱得不成样子。她鼓着脸,垂首道:“不需要。”
蓝幽等了一会儿,又重新唤了一遍:“雪月。”
雪月瞪了他一眼,满心不服,又背过身去。
她忽然感到肩上一疼,一个小玩意撞到她后,又迅速掉落在了地面。她定睛一看,那是个银铃发夹——姜泓常戴的那一种。
不安涌上心头,她猛地回头,对上了他阴冷的目光。蓝幽拿着木梳,开口道:“听话。”
这是在威胁她。
雪月指尖攥得发白,却不敢反抗。她长吸口气,背对着他坐下。
木梳在她发间轻划,很快便将杂发理顺。蓝幽抬指,给她编了个单侧三股辫,用红绳在发尾绑了个蝴蝶结。
她生得白皙,又好着素衣,这单辫衬得人更为素雅温婉。若非那对几乎要挑上九霄的眉头,诉说着满心的怨怼,怕是更添柔色。
雪月冷了他一眼,继续躺着。
吃饭、睡觉。如此反复,一日便过去了。
蓝幽撑着头,靠在她的床榻边。雪月睡得不好,她时而皱眉,时而撇嘴,连呼吸都不大平稳,想来是做噩梦了。
他从袖中取出帕巾,温柔拭去她鬓边的汗水。这动作却直接将她吓醒,雪月骤然起身,双手撑着床榻,大口呼吸。
见到他,更是惊得脱口尖叫:“啊——”
毕竟,昏黑的房间突现一个硕大的男人身影,多吓人。
蓝幽抚上她的脸:“别怕,是我。”
“你怎会在此?”雪月质问道,她出了一身冷汗,因方才的噩梦,也因不请自来的他。
她不敢想,在自己未察觉的多个深夜里,他是否也是如此,坐在床侧窥探她。
想到这,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往里缩。
蓝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她往外带。冰凉的手掌在她颧骨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宣告着什么。
“你做噩梦了?”他顿了一下,“可是梦见我了?”
雪月怔住,他怎会知道?
“别怕。”他轻笑一声,轻盈却瘆人,在黑夜中格外突兀,如恶鬼索命。
“我会守着你。”
——
回到魔宫,她依旧跪坐在案前。
蓝幽靠着桌案,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发出“咯咯”的沉闷声响。
她又不说话。总是不说话。像个死人。
蓝幽叹了口气,出去了。
是夜里,他不再批奏折,而是站在殿外望月。
他以为,自己装成从前她爱的蓝幽,她也会回到从前的模样,甜甜地对他笑。
他错了。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无论他如何努力,破碎的总是拼不完整了。
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爱上她。若是没有爱,他可以残忍地夺取她体内的“灾灵”,将她的尸身弃如敝履。
什么情爱,都不如大业重要。
但是他控制不住,他连自己是何时爱上的都不清楚。当他看透自己的心时,已经成为爱的囚徒,彻底沉沦于她的笑靥。
说来可笑。二十多年的清修,他从未有过情爱。很长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会孤身到老。然后,她出现了,将他的心彻底占有,随后狠狠摔碎。
夜里的风寒凉彻骨,隐梅从昏黑角落中走出来,将狐氅披在他身上。
“陛下,‘灾灵’的事,魔尊那边在催了。”她小心道。
蓝幽蹙眉,薄唇微抿:“让他等着。”
虫鸣萤飞,露滴霜叶。他忽而释然了。
或许离她远些,她真的会好受一些。
一连五日,他再没有去看她。
书房中,他翻阅着侍从递上的起居记录:
吃饭、呆坐、吃饭、呆坐、吃饭、呆坐、洗漱、睡觉……
每一页都如出一辙。
果然,没有他,她会过得好些。
蓝幽将折子扔到一旁,叮嘱侍从不必再记。
又一次散步,他不知不觉间走到望舒殿前,盯着殿门望了很久很久。侍从上前给他行礼,问他是否要进殿。
他摇摇头,离开了。
又五日,他不再踏入望舒殿,只在自己宫殿翘首,时而派下人送些东西过去。按侍从所言,她全部收下,且有穿戴。
他不知为何有点感伤,但也坚定了不再打扰她的想法。或许他真的离她远一点,她便会多一分幸福。
第十五日,蓝幽刚从魔尊殿中出来,进了书房。他看了眼案上的奏折,随手取出一封,扫了一眼。
又是些琐事。
那个人要求他承担少主的责任,却又不敢让他真正去处理政务。只逼着他做些,连护法都懒得管的细末杂事。
侍女走进来:“陛下,容姑娘求见,说是为您煲了鸡汤。”
容姑娘,便是上护法之女,容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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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幽揉着太阳穴,漠然道:“不见。”
这几日,那些护法之女总是以这样或是那样的借口邀宠。个个都希望自己能获他宠爱,攀上高枝,成为新的尊后。
可笑。
他是魔尊唯一的孩子,却绝非魔储。连这点都看不清楚,便急着将亲生女儿送过来,这些护法真是蠢得厉害。
“是。”侍女应声而去。
蓝幽放下笔,走到茶案边,抬手在洁白的瓷杯上摩挲着。他扫了一圈书房,书籍繁多,陈设讲究,却总是缺些味道。
他又透过窗看了眼月亮。
魔宫的夜,太长、太冷,怪不得她总想逃。
第二十日,他实在按捺不住,匆匆来到望舒殿前。侍从见他来,很是意外,仓皇行礼,却始终不给他开门。
蓝幽自己上前推门,刚进大殿,便闻到一股腐尘味。他扫了一眼,殿内陈设尽覆寸灰,蛛网缠梁,处处积尘,哪里像人住的地方。
还没等他质问,侍从们齐刷刷跪成一排,不停磕头:“陛下,恕罪。”
“咚咚咚”的声响,叫他烦躁无比。如今他也没心情去治他们的罪,只想快点见到雪月。
蓝幽快步往内室走去,一个老嬷拦了他的路:“陛下,今日姑娘身体不适,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蓝幽冷了她一眼,老嬷跪下来,眼角的皱纹拧成一团,又是哭又是闹。他本不是个脾气好的,呵斥了一声“滚!”,老嬷便摸爬滚打跑了出去。
越往里走,他心里越不安。一路上,木架铺满灰尘,格间的珍贵瓷器悉数消失,更别提那些镶珠的垂幕。
直到踏入内室,里边像一个月没有清理过,脏乱不堪,还泛着浓稠的腐臭味。而桌案上的瑞兽香案,与地面的珍贵毛毯,早就不知所踪。
里边的那张檀木床,被普通的泛黄的纱布遮住。他心跳得厉害,脑袋嗡嗡作响,不知该说些什么。
侍从们跟了进来,磕头磕得愈响,地面很快积满零星血迹。
蓝幽掀开白纱,看到了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的雪月。
她蓬头垢面,发丝结块打绺,油亮黏腻。昔日白皙的脸,此时黑一块,灰一块,唇瓣更无半点血色。往下看,她身上穿的是下等的粗布麻衣,衣物几乎要与皮肤黏连,脏得不成样子。
他抬手想摸她,雪月却如同遭遇大敌,吓得丢魂般往里缩。嘴唇不停翕动,断断续续絮叨碎语,字句含糊听不真切。
这一刻,蓝幽的心仿佛被利刃切成几千块,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扫了眼床面。他精心准备的被褥和枕头,都被换成了极为劣质的料子,又脏又臭,哪里能睡人?
蓝幽小心地将她拉到自己身侧,雪月惊恐失色,无序地晃动四肢,到最后竟活生生吓晕了过去。他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将其打横抱起,就要往殿外走。
他在那群人身前停了一瞬,质问道:“我让你们照顾好她,你们便是这样照顾的?”
侍从们跪在原地,争先恐后地抓着他的衣角乞求道:“陛下,恕罪啊!小的以为……”
“滚!”蓝幽用力将人踢开,他无力闭眸,长吸口气,“你们几个,自己去恶鬼窟领罚。”
听到“恶鬼窟”三字,几人吓得惊声尖叫,连忙求饶:“求陛下恕罪!求陛下……”
蓝幽并未搭理,冷漠地抱着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