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到城镇时,天上乌云密布,日光渐弱,行人纷纷往家赶。
雪月抬头望去,自言自语道:“好像要下雨了。”
她话音刚落,细密的雨水绵绵落下,如针、如线。天色愈黑,转瞬间,暴雨倾盆,没给行人半刻喘息的间歇。
“下大雨了——”
“下雨了,快回去收衣服。”
大雨打碎了宁静,道上行人奔走相告。
皖南暮春时节,雨水异常丰厚,天气古怪得很。朝雨晚晴,雾气腾生,十二时辰如此往复。
暴雨浸透了雪月的衣衫,她扒开覆在眼旁的湿发,抬眼看向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蓝幽,忙叫唤:“雨下得太大了,我们快走!”
二人出门前没看天色,所以也没有带伞。现今雨幕垂帘,打在青石板上哗啦啦作响,又吵又闹。
雪月拉着他,跑到一处檐下躲雨。风呼啸而来,将雨帘吹进这方小天地,连同墙角的野草都被打得东倒西歪。
蓝幽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将她的脸埋入自己湿漉漉的胸膛。雪月被糊了一脸水,妆容全花,她颤动着湿润的睫毛,闷声抱怨:“我们好倒霉呀。”
蓝幽抚摸着她湿成片状的乌发,柔声安慰:“不要紧,回去泡个汤浴就好。”
她耷拉着眉头,看了眼外边下得愈来愈急的雨,又开口:“也不知这雨还要下多久,我们直接传送回家吧。”
蓝幽看了眼行色匆匆的行人:“还是再等等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雪月点点头。
又一阵烈风扑面,雪月手忙脚乱,“呜哇”着往他身上靠。蓝幽将她拉到墙侧,猛地站在她身前,用宽背挡住了侵面而来的雨滴。
逼仄的空间内,二人靠得极近,近到呼吸都缠绵在一起,而那滂沱大雨带来的冷意,早被温热的气息所取代。
雪月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响得掩盖住了雨声。
她诧异抬头,蓝幽两侧肩膀被雨淋得透透的,鬓发尽湿,一缕一缕黏凝在颈侧。
“蓝幽,你冷不冷。”她轻声开口。
蓝幽摇头,雨滴从他高挺的鼻沿滑落,滴在衣襟上。
约莫一刻钟过去,道上已无人烟,雨却不见小。没了顾虑,二人相视一笑,即刻召出传送阵归家。
回到宅院,蓝幽给她找了件大衣披上,随后去浴池放热水,又到厨房煮姜汤,虽是两头转,他却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雪月饮下姜汤,身子暖了起来。
待她饮完,蓝幽正巧走了进来,招呼道:“去沐浴吧。”
他带着她来到浴房,这里有一座宽大的浴池,烟雾袅袅,好似人间仙境。而池面上,密密地铺着玫瑰花瓣,香气被热气蒸得愈浓。
蓝幽是皇裔出身,自幼锦衣玉食,性子不免娇惯。寻常的浴盆狭小局促,他素来用不惯,须得满池温汤,才肯安然沐浴。
虽十岁后颠沛流离,但这习惯却是一直未改。故而,在修缮宅院时,他特意吩咐工匠开凿了这一方浴池。
雪月在这一块并不挑拣,于她而言,浴盆或是浴池,都差不太多。
“下池吧。”
蓝幽率先褪去衣物,赤裸着身子,径直迈入浴池。
雪月羞涩,双掌遮目,又忍不住从指缝中偷窥:“两个人……一起沐浴吗?”
蓝幽靠着池壁,悠然道:“你我二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一并做了。如今只是共浴,又有何干系?”
雪月思索片刻,觉着他说的有几分道理,遂脱下衣物,随他入池沐浴。
温热的池水漫过肩膀,暖意顺着肌理缓缓渗进骨血,她紧绷的神经霎然松懈,本因淋雨带来的恶寒尽数消散。
水汽氤氲缭绕,雪月只觉浑身酥软,整个人像是要融进池中。
她往浴池的另一侧游去,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石制龙头,从龙口中源源不断地吐出热水和浓雾,颇有趣味。
雪月抬手,滚烫的水流穿过她的手臂,将她的脸和肌肤熏出红晕。
“喜欢这个龙头?”
不知何时,蓝幽悄然来到她身侧。
雪月看了他一眼,又玩着水,笑道:“喜欢!”
蓝幽唇角微勾,慢慢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往怀里带。他的下巴抵在她右肩,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哄道:“你喜欢的,我都会做。”
雪月以为他在说龙头,没有过多搭理。
……
数片花瓣随突兀的水流打起旋儿,浴池的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重,将方圆几米的景象彻底遮掩。
世间有百种雅趣,有人颇好琴棋书画,有人爱慕梅兰竹菊,有人心系山水云月……蓝幽亦属其一。
他是爱花之人。
牡丹娇艳华贵、桂花雅淡清疏、梅花冷峭孤高,而他最喜欢的,便是……
她的发丝浮在水面,头却时不时往池下沉,溺水般的恐惧感叫她惶恐不安。
忽然,一双手将她上半身捧起,她才得以大口呼吸。
雪月正疑惑着,抬眸望去,她的脑袋旁正站着个和蓝幽面容一致的男人。
……
“别怕。”分身温柔开口,垂首吻上她的唇瓣。
雪月睫毛湿了,她抬起双臂,环上分身的脖子,暗暗回应着这个吻。
*
等雪月睁眼时,她已经躺在了榻上,身上也穿好了素净的衣物。
房内静谧,她伸了个懒腰,身上残存的酸痛还昭示着浴池中的荒唐。她面上羞涩,不禁将脸埋入软枕,在床上胡乱打了好几个滚。
兀自躺了好一会儿,她穿上外衣,往屋外走去。
黄昏将至,从厨房飘来一阵饭菜香气,雪月随意地穿上木屐,踏着轻快的步子,在廊道小奔。
厨房的门是开着的,雪月靠在门边,看着正在锅灶前忙活着的蓝幽。他身前围着襜衣,臂上绑着襻膊,手间还拿着铲子炒着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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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是一副居家好丈夫的模样。
噼里啪啦的声响不绝于耳,与他清冷沉稳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雪月看着他高冷做饭的样子,这才想起他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沉默,只不过与她交谈时,才会句句回应而已。
她心头一暖,这样平淡宁静的幸福,当真是千金难求。
蓝幽正炒着鲜笋,忽觉腰间一沉,低头望去,一双雪白的手臂正紧紧抱着他的腰身。
雪月从他的胳肢窝中探出头来,露出一个狐狸般机灵狡猾的笑容,对着锅中的菜闻了闻,又朝着蓝幽说道:“好香!”
蓝幽放下锅铲,将她的头往外推了推:“厨房油烟重,你先去外面等等,一会儿便好了。”
雪月故作委屈,可怜巴巴道:“我来看你,你怎么还赶人呀!”
蓝幽愣了一刹,眉眼带笑,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不是赶人,只是怕你被热油溅到。更何况,你才刚沐浴完,染上一身油烟味可不好。”
雪月得了乖,这才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便去外面等了。”
“嗯。”
蓝幽摸着她的脑袋,目送着她走出厨房。
雨早就停了,天空放晴,地面只余下一点水迹,整个院子如被水润过一般,清澈明朗。
雪月荡了会儿秋千,又在院角的花圃里数了会儿花,最后还是坐到了那个长椅上。她靠着椅背,细细嗅着空气中飘着的菜香,开始猜测蓝幽在做什么菜。
方才是笋片,现在有些像桃花鳜,似乎还带着点辛辣。
想着想着,炒菜声停了,不过片刻功夫,蓝幽端着几盘菜碟走了出来。
院中央有一座石桌,那便是二人几日来吃饭的地方。
雪月赶忙站起身,给他打下手。
她看着桌上的各色菜肴,果然发现了一道香辣鳜鱼,鱼身上撒着些许细葱,还有少量姜片、辣椒。
蓝幽打了两碗米饭,将其中一碗递到她身前,道:“尝尝。”
雪月早已被馋得口水直流,她立马拾起筷子,夹出鱼腹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鳜鱼肉莹白如玉,肉质细嫩紧实,刚放入舌苔,鲜美的汤汁便率先抵达味蕾,伴随着些许辛辣,鱼肉的滋味酣畅淋漓。
“好吃!”雪月惊叹。
蓝幽浅笑,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她碗中:“喜欢,就多吃点。”
他又给她夹了片香笋:“你也尝尝这笋。”
雪月被他的厨艺彻底折服,一个劲地将美食往嘴里塞,不过片刻,便吃得饱饱的。
民以食为天,吃美了,人也高兴。
收拾完碗筷,雪月坐在长椅上,靠着蓝幽的肩膀,仰头数星星。
蓝幽将外衣披在她身上,听她絮絮叨叨地念些琐碎家常。他偶尔应一声,在她东扯西扯之时,悄悄将她带着凉意的手捂热。
天上星河转,人间帘幕垂。
若是时光止步于此,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