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幻境破灭,雪月惊醒,猛地从石床上坐了起来。
“月月?”身侧的人轻唤。
雪月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还被他握着。他两手缠着绷带,却将她的手握得很紧。
她抬眼望去,蓝幽的样貌不再是梦里那个稚嫩的孩童,已然是一副成熟稳重、苍俊疏离的模样。
他眉眼深邃,却面无表情,不会像小时那般张扬地展露情绪。雪月只能透过那点微微蹙起的眉心,勉强猜出他的忧虑。
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来,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头,才长成如今这般模样。
雪月鼻头一酸,眼眶通红,不禁攀上他的肩头,将他紧紧抱住。
蓝幽愕然,双手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可是梦魇了?莫要害怕,我在这呢。”
雪月摇摇头,不停地吸着鼻子,直往他身上蹭,恨不能将整个脑袋都塞进他脖间。
她久违的靠近令蓝幽十分意外,几个月来,她连好好同他说话都不愿,如今是发生了何事,竟让她害怕至此?
莫非,是他逼得太紧?
蓝幽眼尾绯红,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雪月,若是你觉得难受,这段日子我们便不来此地了。”
他犹豫片刻,又道:“罢了,我不要‘灾灵’了,只要你乖乖陪在我身边就好。”
雪月仰头,一双杏眸红肿不堪,眼角还含着一滴未落下的泪水。她不可置信问道:“你不是要统治六界吗?你当真能做到放弃‘灾灵’?”
蓝幽认真道:“有‘灾灵’固然好,只是我不愿你受苦。更何况,若我只有依靠‘灾灵’才能完成大业,那才真是可笑。”
他怎么还是想着称霸六界?
雪月又心疼又恼怒,半天说不上话来。
“你连个魔界都掌控不了,还称霸六界呢!”雪月嗔怪道。
这是在打趣他?
蓝幽弯了弯唇,道:“不急,过不了多久,魔界就将落在我手中。”
雪月抬手抚上他的脸,蓝幽偏头压入她掌心,眉眼笑意灿若桃花。他的脸冰冰凉凉,皮肤细腻光滑,像一块冷玉。
她开口道:“我帮你,可好?”
“什么?”
“我帮你一起杀了魔尊。”雪月肃然道,“他屠了你蓝氏全族,又灭了我月泽满门,他是我们共同的仇人。”
提到蓝氏,他的眼神警惕起来:“雪月,你知道了些什么?”
雪月收回手:“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养尊处优的孩子,在一夕之间家破人亡,被迫背上血海深仇,十余年苟延残喘。”
她眼神真挚,不似在开玩笑。蓝幽愣了片刻,换了副释然的模样:“是‘灾灵’告诉你的?”
雪月点头。
“我那些狼狈不堪的过去,终是让你知晓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避。
雪月拉住他的手:“为何要这样讲?那些痛苦的过去,只会让我更加心疼你。”
蓝幽眸光一闪,冷笑道:“心疼我?雪月,你不会以为我有着那样的过去,就能把我定义为一个清白的好人?我承认,我是为了复仇而来,但我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也绝不……”
雪月不想听他嘴硬,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不管你为了什么,总之,我想和你联手,一起杀了魔尊。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的仇,月泽宗的仇。”
她明白,蓝幽杀魔尊定然不成问题。
但她执意加入,一是为了报灭门之仇;二则是因为,在幻境中她无数次想要去帮助他,却始终无能为力。如今,她想做些什么,哪怕他并不需要。
蓝幽闭眸又睁眼,唇瓣在她掌心厮磨,温热的气息蹭得她发痒。雪月收回手,听他说道:“若你这样想,再好不过。”
“只是我还有个问题。”雪月忽然发问,“月泽宗灭门一事,你和师姐到底有没有参与?”
“有。”他坦然应着。
雪月睁大眼睛,刚想痛斥,他又开口:“防止你落入那个人手中,便是我们的任务。”
闻此言,她松了口气:“那其他呢?我父亲的死、月泽宗弟子的死,同你们有没有干系?”
“若我说没有,你会信吗?”他目无波澜。
“我信。”她坚定回道。
她从前总不信他,这一次,她愿意站在他身侧,哪怕只是一时。
蓝幽长睫微垂,素来绷得极紧的眉骨也在此刻放松下来。他的唇是粉红色的,上薄下厚,唇线总是抿成一条线,只有和她说话时才会稍稍弯起。
他忽然俯身,额头与她相触。雪月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按住后脑给拉了回来。
“躲什么?”他道,“方才要抱的人不是你?”
雪月两腮通红,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她纤长的睫毛,宛若扑朔翅膀的蝴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爱,蓝幽光是瞄一眼,就想去亲亲她,哪怕被打也是他赚到了。
雪月啊雪月,你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早知道这些过去会叫你心疼,我便不藏着掖着了。
当然,就算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开口。
他这个人,总想给人光鲜亮丽的一面,尤其是在喜欢的姑娘面前。
“雪月,你的条件是什么?”
“什么条件?”雪月眨眨眼。
“你帮我,没有条件?”
“可以有吗?”
“可以。”
“我想回剑雪宗。”
“……”
*
之后的半个月里,整个魔界陷入了一种死寂,死寂之下,两股势力蠢蠢欲动。蓝幽遣散了三位良娣,在魔尊眼皮底下,将护法之女送出魔宫。
离别之日,白芷依依不舍,她在雪月的指导下才开了灵通,仍在炼气之初。还没来得及询问细节,便要离开魔宫,自然多有不舍。
“令堂既为护法,定然大有造诣,你向他请教想必效果更佳。”雪月宽慰道。
白芷抱怨道:“他才不愿意我去修炼呢!”
雪月想了想,从书架取出一本古籍,递给她:“这些都是讲魔族修行的书,我作为异族是用不上的,平日里只当是打发时间用。如今赠与你,再好不过了。”
白芷接过书,哽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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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
雪月拍着她的肩膀,笑道:“只是离开魔宫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白芷撇开脸,终是没忍住,又回头与她寒暄了几句,便随侍女而去。
这几日,魔宫之中,该走的人都走了。而剩下的人,都等着那一场无言之战的爆发。
一切的导火索,发生在五日后的一个下午。
魔尊,传见蓝幽。
作为血浓于水的父子,二人对彼此的了解与警惕已刻入骨髓。蓝幽知道会发生什么,也随时做好了发兵的准备。
当然,在他面见魔尊的路上,另一批队伍也在同步迈入魔宫的大门。
戾狐,作为三大将仅剩的一位,他名义上附庸于魔尊,是魔尊最后的底牌。但在暗中,早已与蓝幽一方势力相勾结,成了他的人。
他带着精兵入宫,一路顺遂通畅。按道理来说,这是件好事,因为他是来支援蓝幽的。
但当他踏入玄安门之时,城门紧闭,城楼上站着两个女人,一白一红。
“隐梅大人,我奉幽王陛下之命,特来援助。”戾狐高举手间那把玄铁簪缨长枪,眉飞色舞道,“大人,为何还不将城门速速打开?”
隐梅漠然道:“陛下从未施令于你,戾狐将军为何私自入宫?”
戾狐摸了把胡子,黑眉高飞,勒马笑道:“隐梅大人,这是不信任我?当初幽王陛下是如何将我收入麾下的,您不是不知。此番,我特来助陛下一臂之力,隐梅大人这般阻拦,怕是想要背叛陛下?”
隐梅居高不语,她身侧的雪月反驳道:“魔尊传见幽王之事,只有宫内中贴身之士知晓。既然幽王陛下未传令阁下,那阁下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换句话说,阁下此番前来,到底是奉的谁的令?”
雪月对魔宫军事原是半点不通,经蓝幽讲解才知,这戾狐虽表面投靠蓝幽,但背地里早将事情倾诉魔尊。二人演了出戏,就等着兵变之日,上演一出瓮中捉鳖。
而她要做的,便是同隐梅一起领兵,将戾狐和魔尊的兵力拦在玄安门前。至于擒杀魔尊之事,便交于蓝幽亲自来做。
本来听到这个安排,雪月是心有不满的,她明了蓝幽想亲手了结仇人的心。但她与魔尊同样有着深仇大恨,未尝不想与之并肩手刃仇人。
但蓝幽执意推拒:“我的命,死不足惜。但若加上你的,我便不敢赌了。”
雪月想了想,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毕竟,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若因她产生变数,那便功亏一篑了。
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你又是谁?”戾狐看着城楼上那张稚气又陌生的脸,不屑呵斥道。
雪月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回答道:“取你狗命的人。”
“好大的胆子!”戾狐握紧枪柄,一双虎目圆瞪,须发皆张,“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敢同我这样说话!”
他仰头看向隐梅,威胁道:“既然隐梅大人不肯开门,那莫要怪末将硬闯了!”
说罢,他挥手示意,身后的魔兵蠢蠢欲动,各自摆好战斗架势。戾狐雄浑的怒音在空中盘旋:“诸位,随我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