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逊目眦欲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绝望地流着泪也不得不狼狈爬起来,往宿星裁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跑去。
胜利在即,诸怀呲着尖牙露出猖狂的笑容,大张的嘴里除了一直以来都没除干净的血沫残肉,哪儿还有元琮意的身影。
它倨傲地抬起头,并不急于下口,而是再次吼出一道雄浑的声浪,将跑在半路的何逊震得狼狈滚地,再无起身之力。
他扒拉着地面,手臂被砾石划破数道也恍似未觉,只是抬起头,卯足了气嘶哑出声:“她不是你的炉鼎么……你为何不去救人?为何不去!”
宿星裁本就布满阴霾的脸色更加冷厉,并未解释误会,宽袖中的手却逐渐收紧,骨节泛白。
何逊犹觉不够,忽然嘲讽地狂笑起来,任由嘴角鲜血直流,再也不愿扮演规矩达礼的弟子,字字诛心:“哈哈哈……她那样相信你,你却连她的命都不救,薄情至此,枉费她一片赤诚之心,错信了这么个邪魔!”
仿佛被人踩到痛点,宿星裁周身气息骤然暴戾,下一瞬,人已闪至何逊身前,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眼底杀意翻涌,蛰伏着惊人的怒气。
何逊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攥住宿星裁掐颈的手,奄奄一息地挣扎着,朝他啐出一口血,仍然一阵冷笑:“若是能重来……我宁、宁可直接将她绑回元家,也不会让她留在你这里……”
宿星裁手上的力度逐步加重,仍然不发一言。何逊双目死死剜着他,从齿缝间艰难挤出恨语:“可笑、太可笑了……宁愿杀了我,也不愿去救人……”
宿星裁呼吸急促,耳边是何逊愤恨的唾骂声,脑海中却反复浮现出那张新雪似的脸。
她跳崖时奋不顾身的模样、她用傀儡为他敷贴雪羽草的模样、她抱住他温柔宽慰的模样、她被他骨尾圈住的模样、她刻苦修炼的模样……一张张一幕幕在他脑中划过,留下清晰可数的记忆。
试炼本就是生死不论,这些年,他都是在阎王眼皮下闯过数遭过来的,其他想要变强的人,凭什么得到宽恕?
此女本就不是非留不可,她甚至不自量力救下眼前这个不断咒骂他的人,他应当很乐意看她死去才是。
元琮意原就有向死之心,何不让她如愿?
况且若未被诸怀用牙齿嚼碎而直接滑入肚中,还勉强留存了一线生机,他还能再继续等等,赌她会带来别的惊喜。
可她连金丹期都不到,又受了重伤,诸怀胃中有大量酸液,能腐蚀衣物甚至是皮肉,她在这强酸下必然撑不过多久,只能化为一堆白骨。
让她就此化为一堆白骨吗?
宿星裁躁郁不已。
不能再等了。
思绪疯狂回转,宿星裁最终说服自己。
他将她救下来,留在他身边,只是等待真相揭露那一刻对她的精神打击,只是对她根骨的索求。
仅此而已。
在何逊彻底断气之前,宿星裁放开了他,往诸怀的方向飞去。
就在此时,诸怀庞大的身躯忽的抖了一下,赤红的眼珠滞涩一停,脸色无端扭曲起来。
宿星裁浮在半空中,并未妄动,目光紧锁在诸怀身上。
果不其然,诸怀的身躯更加剧烈地颤动起来,原地晃着牛首焦躁发狂,似是隐忍着痛楚,竟发出一声声愤怒的哀嚎,撼天震地。
炽烈的日光下,诸怀坚实的皮肉表层竟隐隐透出几丝寒芒,其下仿佛有异物在鼓动,等待着破土而出。
在诸怀凄厉愤染的吼叫声中,数道锐利寒光切分出凶兽背上皮肉,血沫横飞,一道熟悉的身影势如奔雷,从中冲天而起!
只见她浑身沾满透明黏液,发丝紧贴着苍白的脸,手上牵拉着锋刃般的丝线,脸上孤注一掷的狠绝尚未褪下,周身杀气凛然。
额间一抹朱红,平添惊心动魄的绮丽。
她以身为饵,躲过诸怀的獠牙,又以丝为刃,在诸怀脆弱的内部绞碎了它的血肉,置之死地而后生,得以破体而出。
何逊倒在地上气若游丝,看见这一幕不由又瞪大双目,心神俱震。
元琮意耗光了气力,落地时步伐踉跄,终是忍不住双膝跪地,两只手勉强做支撑,口中呕出一股鲜血。
身后,诸怀无力嘶吼着,轰然倒地抽搐。
听见倒地巨震声,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凝滞在半空中的宿星裁。
分明满嘴鲜血,她的眸光却比任何一抹盛芒都要炽热,勾起的笑容张扬肆意,锋芒毕露。
像是在向他证明:你看,你当初没有看错人。
宿星裁心头蓦地一紧。
倏忽之际,原本晴朗的天幕陡然浓云聚集,一片乌色拢于元琮意头顶上方,夹杂着丝丝流窜的电芒,雷鸣渐响。
雷劫。
她要晋升金丹了。
宿星裁抬眼看了眼天幕。这么多日的勤恳积势,勃发完全是意料之中,只是在这种虚弱的状态下,尽管雷劫只有一道,她也难以扛过去。
谁知元琮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抬着头伸出手,似是在血战里昏了头,竟还妄想着硬抗雷劫!
当真是疯了。
宿星裁第一次体会到别人眼中的他,心却微微一沉,在雷劫降下之前,朝她抛出一件保命法器。
元琮意抬手接住法器,迅速施咒使用,一道钟鼎似的金光笼罩在她身上,将一切的危险都隔绝开来。
头顶黑云翻涌,电闪雷鸣,随着一声雷霆巨响,一道凶悍惊雷眨眼间劈落而下,又被钟鼎金光挡住,只留下丝丝缕缕的烟气。
只有一道雷劫。
很快,乌云散去,露出原本澄净温暖的天色。
元琮意被这雷劫震了一下,身体仿佛在那一刻焕然一新。
她动了动手脚。尽管内里处处疼痛,嘴里还含着血,却感觉自己目之所及更加开阔辽远,耳力清明,神识强度进一步提升,气血奔涌,身躯的灵活性也更加跟得上她的掌控。
厚积薄发,竟然直接跃至金丹中期了,也没白费她这段日子的努力。
她眉梢眼角露出喜色,大战过后的疲惫感却铺天盖地朝她袭来。她再也撑不住,倒地晕了过去。
……
暖意涌动,潺潺流水声接连不断,落入耳中时恍似有水流淌过心间。迷糊之中,元琮意感觉周身陷在一片柔云里,随风飘荡,充满生机。
她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清醒过来,睁开眼睛,茫然看着头顶毛绒绒的一片血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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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藤相缠,垂吊着温暖茧窝,藤蔓上的细微搏动也清晰可见,连贯着两棵参天古树,像是时刻汲取着生机,灌输到这个柔软的血茧里,再传递到她的身体。
茧状物、红色吊藤、古树……还有弥漫的大片雾气,元琮意当即转过头,看见温泉池里泡着一个挺拔的男人,墨发四散,肩膀宽阔硬挺,发间依稀能辨出背部劲瘦的肌肉,再往下便彻底模糊于水雾了。
察觉到身后人的苏醒,原本小憩的宿星裁在雾气中睁眸,侧过脸对上她的视线一瞬,转回了头。
水声浮动,他从水中脱身而出,墨发铺背,凌空拿出一件宽袍随意套上,一套动作施展得行云流水,加之处于朦胧雾气里,元琮意什么也没看清便结束了。
她坐起了身,琉璃般的浅瞳一眨不眨,轻声问道:“仙君,这也是给我的奖赏吗?”
宿星裁朝她走来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掉头往外走去。
“……仙君。”元琮意低低叫了声,蓦然呛咳起来。
宿星裁无动于衷,待走到石园门口时,身影突然消失,转瞬闪现到元琮意面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见她打量着吊藤与茧床,他才开口道:“这是诸怀的另一颗心,被我摘下处理为蕴灵茧,以疗养生息。”
身下竟就是凶兽心脏,元琮意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她查阅典籍时,得知了诸怀的诸多特点,其中一个便是诸怀拥有两颗心。
宿星裁垂睫望着她:“入兽口,由内攻之,是你原本的计谋吗?”
“算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元琮意解释道。
他们想方设法去针对诸怀的弱点,因着头一回学傀儡术时的经验,知道弱点其一为那双类人目,可以多加利用,但想要使它倒地还不够,必须打出更猛烈的攻击,沿袭元家傀儡术下造物的习惯,她和另外两人从书中现学,改造了弦铃手结,让其能够带出万钧雷霆之力。
同时傀儡术与丝线绞杀也未曾落下,期间偶然在书中看到有前辈入兽腹取物的轶闻,才产生了这种危险的想法。
此法剑走偏锋,极有可能丢了性命,没想到前面没能使诸怀倒地,最终还是得铤而走险。
“只是走运,”宿星裁目光沉冷,语气里并没有赞许,“若非诸怀只是恢复原身大小,而非恢复原身实力,你现在已经死了。”
他们对战的诸怀并未拥有全部实力也在元琮意意料之中,毕竟上古凶兽的威名不会是摆设,毁灭几个小小金丹修士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元琮意弯了弯眸,眸中神采飞扬:“可我没有死,不是么,仙君?”
她的语气温和,尾调却上扬,似留了一个小钩子,引着人去探究更多,让宿星裁周身的戾气收敛了些。
她想起濒死的战友,忙问道:“李乘玉如何了?”
宿星裁敛眉不语。
她看着他的脸色,“我的灵鸟如何了?”
宿星裁仍蹙着眉,没有回答。
元琮意犹豫半晌,继续试探:“……何逊如何了?”
这一次,宿星裁下颌绷紧,脸上骤然爬满阴翳。
他眸中阴冷难掩,如同利刃般直逼她面前,讥讽问道:“为什么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