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拳再度挥来,元琮意急急喘了一口气,翻身躲过一拳,她手心全是冷汗,脑海中闪过各种想法。
她逃婚一事必定激怒了纪元两家,身为新郎的纪白檀蒙受此等屈辱,如今他怒不可遏,甚至丧失了理智,回头也定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已经筋疲力尽,若是不依靠外力,完全没有逃脱的把握。
零碎混乱的思绪将她整个人淹没,又不得已抽身而出,提起精神去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浑身狼狈不堪,连滚带爬躲闪着石拳时,一只大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
“考虑得如何?”
宿星裁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原本围攻他的几个石傀儡顿时转换了方向,朝元琮意这边发起进攻。
它们迈着大步奔来,齐整高跃,落下的巨大身形在眼前遮天蔽日,拳风扫落元琮意脸上的汗珠,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几乎避无可避的数个石拳,根本来不及在心中咒骂男人的卑劣行为,精神紧绷到极致。
他们不敢轻易将她打死,但无疑会让她变成重伤,再带回去任人宰割。
若她选择抛弃这恶心的根骨,就再也不用时刻戴着覆雪锁隐匿自己的气息,无需担忧辱没家族门楣,也不必供人作药引。
但大抵要面对的,是承受自剖根骨之痛楚,拖着残躯亡命天涯,成为穷途末路中的一缕孤魂。或许她最后会倒在一方贫瘠之地,彻底烂在泥里。
烂泥也好,孤魂也罢,非要选一个的话,总比死在那一方榻上强。
元琮意向后倒退了一步,撞上一具结实的身体。
石拳迎到眼前,生死攸关的刹那,身后流云般的轻盈衣角从指间一滑而过。
元琮意一把攥住了那片衣角——
这一刻,她的心跳快得像要突破胸腔,本能的惧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交织达到顶峰,尽数化为二字脱口而出:“救我——”
话音乍落,元琮意只觉腰身一紧,双脚腾空而起,迅疾脱离了原地。
方才挥舞的数个石拳顷刻猛烈砸下,碎石飞溅而起,所落之地四分五裂。
元琮意死里逃生,呼吸紧促,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随手扔到一旁。
余光里那道玄影飞射出去,须臾落到石头傀儡身后,寒芒闪逝,骨剑刺挑间只余阵阵残影,所有傀儡的动作停滞一瞬,体内灵晶逐个脱落。
宿星裁收了剑,一脚踹向面前的傀儡。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傀儡撞向其他同类,撞击声响彻云霄,数个傀儡重叠着飞出,最后在半空中炸出火焰,化为齑粉四处散落。
灵晶碎片夹在岩石粉末之间,莹莹光芒在宿星裁周身流落而下,宛若星雨纷扬,为那张修罗面镀上一层柔光,却丝毫不能减弱他身上的煞气。
冷风拂面,犹如刀子寸寸刮过面颊,携着那点冰凉刺痛的寒意。
分明那么冷,元琮意的心却像是在火焰之上翻腾、滚烫。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一幕幕,眸底隐约流露出一丝狂热的兴致。
胸腔内真切轰鸣的心跳,盖过她所有杂念,无不向她宣告着,她迷恋这种强悍的自由。
灵晶已毁,丝线崩断,操控石头傀儡的几名修士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接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元家的傀儡在一个身带血洞的人手下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不远处的纪白檀不敢置信地倒吸一口气,暗骂了两句,眼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激活法宝逃跑。
金光浮动,乾坤盘飞悬至半空笼罩住他的身体,纪白檀急急催动法宝,头顶突然有一道寒光横扫而过,将乾坤法宝击了个粉碎。
纪白檀脸色大变,忙向后退去,右臂忽然一凉,一个条状物便从他身上飞了出去。
瞥见落在不远处的一条手臂,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的手断了。
“啊——我的、我的手!!”
纪白檀瞳孔缩得极小,无法自控地鬼哭狼嚎起来,浑身痉挛个不停,看着自己右侧肩膀处的断口血流如注,神情恐惧狰狞。
他吓得涕泪横流,踉跄着朝自己的断臂爬过去,想要将它捡起来,身体却被人拎了起来,像拖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鲜血蜿蜒,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宿星裁将纪白檀一把扔到元琮意面前,剑尖还往下滴着血。
元琮意此前没认真观察过这柄剑,现下才注意到,此剑通体雪白,护手嵌玉,剑鄂由多块带着棘突的椎骨绕旋向上,侧锋延伸出利刺,周身充斥着身经百战的血煞之气。
他的呼吸不知为何有些粗重,一双寒眸沉沉看向元琮意,无视底下如鹌鹑般颤抖的废人,“杀掉他之后便带你离开此地,兑现你的诺言。”
抚临纪家向来高高在上的少主,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匍匐在她身前求饶,没有人再能束缚她,要她成为炉鼎,以婚约为枷锁,采补她的性命。
这一切像是在做梦,可指尖掐入掌心里的痛楚是那么的清晰,清晰到让元琮意即刻回过神。
身体太过疲惫,站起的那一刹还有些头昏眼花,元琮意面无表情地走向纪白檀,听到他的恐惧和悲痛从喉咙中溢出:“琮、琮意……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你看我们并未拜堂成亲,也未曾有过双修之举,你如今依然安然无恙……对、对!回去之后我就取消婚事,你继续当你的元家小姐!我们各自相安无事好吗?!琮意,念在旧情的份上,放过我,放过我吧!”
他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求饶不止,眼泪滴落到地上那滩鲜血里,狼狈的模样不复原本的光鲜亮丽,讽刺至极。
元琮意从身旁捡起一柄掉落的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始终没有什么波澜。
她的心早已在这些年被磨得冷硬,更不可能会在乎这一条她厌恶的命。
若纪白檀今日不死,日后死的就是她自己。
她一言不发,敛了思绪,冰冷的剑刃指向纪白檀。
“扑通——”
就在此时,站在身侧的男人轰然倒地。
两人同时低头看去,方才还以一当百的男人此刻躺在地上,眼眸紧闭,面容苍白,像是没有了生息。
刹那间,空气陷入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眼神在半空中极限交锋。
元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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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眸光一凛,立马举剑刺向面前的人,可纪白檀顷刻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迅疾躲过这一剑,祭出新的逃命法器。
光芒笼罩纪白檀的瞬间,长剑刺了个空,他的身影顿时消失在眼前,留下一句虚弱又愤恨切齿的余音:“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他跑了。
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元琮意看着地上的血泊,怔怔抬起眸。
日光从树影缝隙中穿过,空中尘埃漂浮着落到四处。满地的血色和一具具沉寂的身体,密林狼藉又沉寂,耳边只余阵阵空灵的鸟鸣,夹在拂叶的细微风声里。
一切都陌生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元琮意的呼吸渐缓,开始在血泊里搜刮有用的东西。
纪白檀重伤逃走,纪元两家必然在震怒之下派出更多追捕人手,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转移到一个新的安身之地。
她跨过地上的一具又一具身体,发现这些倒地的修士仅仅是遭到傀儡反噬而致使内伤昏迷,于是扒了其中一套宗族制服,将身上的红嫁衣换下,又从修士们的归墟袋中拿走了不少东西。
她回过头,提起长剑走向方才还扬言要带她离开这里的男人身侧,蹲下身,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
他还活着。
趁着他昏迷,元琮意才敢肆意打量他。
他面无血色,纤长的睫毛宛若羽扇轻掩在眼皮之上,比起睁眼时的模样,这样的他显得更为温顺。
这张面孔生得惊为天人,如同那柄骨剑,纵使辨识度如此之高,元琮意也没能从记忆中搜刮出线索,记起这是哪位邪魔外道的大能。
她盯着那张脸,眸色深邃,握着长剑的手慢慢收紧,剑尖逐渐对准了地上人的身体。
杀了他。
她心里有个念头。
他方才趁人之危,故意救下她又再次陷她于无路可走的险境,逼得她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挟恩图报,只为在她死前抽出她的根骨。
他非但没有给她活路,还断了她原本的死路。
剑锋冰冷,对准了心脏,猝然插进男人的身体,深红血迹在内袍上大片蔓延,他的唇角也渗出鲜血,原本还微微起伏的胸膛似乎彻底没了动静。
元琮意平复了一下自己颤抖的呼吸,想到方才他重伤之下对付纪元家修士仍不费吹灰之力,又从归墟袋中掏出元家备的噬心毒,直接撒落在男人的面上。
看着男人的嘴唇逐渐发紫,确认过他了无动静的鼻息,元琮意心下稍安。
只要他非神非仙,绝不会活下来。
只是……
男人平静地躺在血泊里,姿容俊逸,虽不复先前的生动意气,却也让人觉着十分碍眼。
元琮意沉吟半晌,环顾四周,拖来宽阔的叶片和繁茂的树丛,浅浅围盖在男人身上。
着重遮住了脸。
她盖好叶片准备离开,却没注意到脚下,一根狰狞的骨质长尾从男人身下延伸出来,像蛇一样攀附上她的小腿,轻轻缠绕了一圈。
骨尾透过那层薄薄的腿袜,悄无声息地留下了标记,很快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