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一行人行至青泥崖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势虽缓了缓,但山道却泥泞不堪。青泥崖地势险峻,一侧是陡峭崖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人马都有些站不稳。
阿持指尖紧紧攥着姜南绍的衣角,手心里全是冷汗。杨满恪落在最后,频频回望身后的山路,神色平静。
“怕是有埋伏。”姜南绍觉得不对,低声示警,右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崖壁两侧的岩缝中窜出,黑巾蒙面,约莫七八个人,转眼便将狭窄的山道前后封死。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一柄刀扛在肩头,而后刀尖懒洋洋地朝姜南绍的方向点了点,操着一口秦地口音:“人留下,马留下,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爷心情好,可以留你们一条命。”
是山匪。
姜南绍的目光从为首那人身上掠过,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已在飞速盘算着如何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些人。
阿持转身看向身后的杨满恪,他眼神极其柔和,似在无声地安抚他。阿持心上却涌起不好的预感,想起杨叔向姜南绍托孤的那一幕,就觉心都快蹦出嗓子眼了。
姜南绍顾不得多想,握剑的手正要抬起迎敌,却见头顶崖壁上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这哨声又短又急,紧接着,十几道黑影从崖壁另一侧骤然现身,动作迅捷远超山匪。他们身上穿着西夏人惯用的深色窄袖短衣,腰间佩刀已尽数出鞘,现身的同时,弩机已齐齐对准了山道上的所有人。
姜南绍心下一凛,没想到西夏人这么快便寻来了。看这阵势,他们不为劫人,实乃为灭口而来。
山匪们显然也没料到这突发的变故,还没来得及准备,第一波弩箭已如飞蝗般射了下来。
就在此时,刚才还散漫的山匪忽然有了动静,不同于先前的散漫粗莽,他们的身形骤然紧绷,动作凌厉干脆,轻易便躲开了弩箭,前后判若两人。
为首那汉子厉声喝道:“列阵!”话音未落,几名山匪将手中大刀斜插进泥地,眨眼间便筑起一道刀墙。弩箭射出,钉在刀面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与此同时,另外二人半跪着探出弩机,弩箭破雨而出,准头极佳,崖壁上三名夏弩手应声栽倒,惨叫着从高处滚落,砸在泥泞中溅起大片水花。
姜南绍当机立断趁乱一把拽起阿持,将他推向石缝方向,随即拔剑出鞘,反手格开一支射来的弩箭。弩箭力道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剑身嗡嗡作响。
杨满恪翻身下马。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取姜南绍胸口,他侧身一探,右手闪电般探出,竟在半空中将那支弩箭硬生生攥住。他将箭往地上一掷,左手已拔出腰间短刀,刀刃泛着冷冽寒光。
西夏人瞥见杨满恪。几支弩箭立刻调转方向,齐齐对准了他。杨满恪一脚踏在身旁一块凸起的山石上,借力腾空而起,弩箭擦着他的靴底钉在石壁上,火星四溅。
“走!”姜南绍朝杨满恪喝了一声,示意到崖壁内侧一处凹进的石缝,那里勉强能容两三人藏身。
西夏人显是没料到这群“山匪”竟有如此战力,崖壁上的头目急促地吼了几句夏语,准头却早乱了。对射过后,双方弩箭都已耗尽,崖壁上的西夏人弃了弩机,拔出弯刀,从高处俯冲而下。
山匪们也扔了空弩机,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冲了过去。两拨人狠狠撞在一起,一时厮杀声在空旷的山谷中激荡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杨满恪退到石缝前,与姜南绍背靠背站定。即使呼吸急促,雨水混着迸裂的血水滴入泥水中,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一名西夏人持弯刀直劈杨满恪面门。杨满恪侧身避开,短刀贴着对方的刀背滑下,手腕一翻,刀尖刺入那人握刀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弯刀脱手,杨满恪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将他踹下崖道,翻滚着跌入峡谷。
又一名西夏人从侧面扑来,弯刀裹着寒气直劈姜南绍肩头。她提剑格挡,刀剑相击,火星迸溅。对方身手了得,力道惊人,她反手一剑挥出,将人逼退数步。
就在这间隙,另一名西夏人从身后欺身而上,手中的弯刀直朝阿持的后颈挥下。姜南绍余光一瞥,顾不得前方敌手,回身将剑一顶,护住了阿持。她将阿持向侧边一推,将人护在了岩壁内侧。
前方那名被逼退的西夏人再度扑上,姜南绍刚将阿持推进岩壁内侧,回剑已然慢了半拍。
杨满恪见状忙挥刀逼退近身西夏人,从侧面猛地扑了过来,肩膀狠狠顶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撞开两步。
西夏人的弯刀擦着她的袖口划过,割开衣料,杨满恪借势一刀刺入那西夏人的胸口,他却因这一撞,牵动了肋下伤口,单膝跪地,短刀撑在泥里,大声喘息。
姜南绍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正要上前搀扶,却听见山道拐角处传来一声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道身影伏在马背上,穿过雨蒙蒙的山道,直朝青泥崖的方向驰来。
姜南绍偏头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那马背上的人,竟是谢元佑。
崖口路窄,谢元佑勒住缰绳,目光越过混乱的厮杀场,一眼望见她衣衫撕裂,执剑血刃的身影。
杨满恪也抬起头,迎上谢元佑投来的视线。只这一眼,他便知道谢元佑看到了什么——一个半跪在地的男人,手握短刀,正朝一个衣袖破裂的女子伸出手。
杨满恪心中忽生一计——时机已到。
他唇角飞快勾起一抹挑衅笑意,朝谢元佑的方向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就像一条蛇在暗处吐着信子。
他非但没有收回伸向姜南绍的手,反而将五指猛地一抓,那姿态从远处看去,分明是要趁她立足未稳之际出手偷袭。
谢元佑在马背上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缩。情急之下,他策马冲过混战的人群,在马背上一跃而起,飞扑而出,杨满恪手中的短刀被一剑挑飞,紧接着,一掌拍向杨满恪的胸口。
姜南绍背对着杨满恪,并未看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身后剑风破空,猛地转身,便见谢元佑向杨满恪一掌劈去。她下意识喝道:“住手!”
杨满恪并没有躲。他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踉跄着连连后退。
他的靴跟踩在崖道边缘被雨水泡松的碎石上,碎石哗啦一声塌落,他伸手徒劳地抓了一把,却什么也抓不到,仰面朝着崖谷坠落。
“杨叔!”阿持失声嘶吼,一把推开近身西夏追兵,疯一般冲向崖边。姜南绍伸手去拉却慢了半步,数名西夏人再度围拢,她只得横剑将少年护在身后。
“交给我。”谢元佑跨步站在她身前,浑身衣衫浸透,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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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衣袍下摆沾满泥泞,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上还沾着泥水。
姜南绍攥紧剑柄,依言往边靠了靠。
谢元佑已与余下的西夏人交上了手。他手中长剑在雨中划出一道道寒光,脚下几乎没有移动过。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式花招,一剑剑直取要害。
西夏人见杨满恪坠崖身死,头目厉声传令撤退,剩余四五人攀住崖壁藤蔓,转瞬隐入雨雾深处。
山匪那带头汉子收刀入鞘,朝崖下望了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晦气。”随即朝手下扬了扬下巴,几人牵出藏在山坳里的马匹,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阿持跪趴在崖边,只看见崖下白茫茫一片雨雾与翻涌山洪。他反手攥紧姜南绍的手腕,指尖冰凉:“姜姐姐,求求你救救杨叔!”
姜南绍站在崖边,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淌下来,衣袍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渍。她低头看着阿持,少年的手冰凉,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像是攥着这世上最后一根能抓住的东西。
她不忍心哄骗他。青泥崖深不见底,崖下是奔涌的山洪,摔下去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姜姐姐,”他死死扣住她的胳膊,“杨叔说了,他是至阳之身,他能帮你。我们去崖下寻他好不好,他这么聪明,他肯定还活着。”
“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泪水混着雨水淌满少年脸颊,他抬手胡乱抹净泪痕,声音急促沙哑:“我夜里没睡沉,你们在岩洞说的事,我全都听见了!”
“杨叔命格特殊能帮你,你不必再另寻旁人……”他哽咽着语不成句,一遍遍哀求营救杨满恪。
谢元佑收剑的动作骤然停滞,“至阳之身”四个字如细针刺入心底,他垂眸静静伫立雨里,推剑入鞘的动作比往日迟缓许多。
“阿持,你冷静些。”姜南绍雨里的声音几乎快要听不到,“谷底下有山洪,贸然下去只会一同丧命。”
阿持沙哑的哭喊声被雨幕打得断断续续。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了下去。
“姜姐姐。”他神色骤然平静得吓人,“往后,你不必再护着我了。”
姜南绍心头一紧,转头看向他。阿持松开她的手臂缓缓后退,“杨叔不在了,秀莼也与我生了嫌隙,这世上我再无牵挂之人。”
“阿持!快回来!我送你去往凤州安顿!”姜南绍厉声上前半步。
阿持摇了摇头。“你是个好人,姜姐姐。”他转头看向谢元佑,指了指他“他.......是个骗子,姜姐姐,你以后.......”
他摇了摇头,转头纵身跃向谷底。姜南绍飞扑至崖边,只来得及抓住一片他衣襟上的碎布。
她跪在崖边,看着那片碎布在雨中飘荡,飘了两下便被打湿,她的手一松,沉甸甸地坠到地上,如同少年那破败的命运。
谢元佑远远地站在她身后,见那少年忽然跳崖,心头猛地一沉。他往前迈了一步,心头怦怦直跳,总觉得像是弄错了什么。
他没敢叫她,也没有去扶她,只是走到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蓑衣,撑在她头顶。蓑衣根本挡不住雨,但他还是那么举着,一动不动。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谢元佑,方才在崖边,你究竟为何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