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南绍看着他,眼底晦暗不明。
“杨团头,你这话我就当没听过。这是我自己的事,这阵法如何启动,我不需要旁人替我做决定。”
杨满恪嘴唇动了动,有点不自在:“我只是提这么一嘴,让你多个选择。当然,一切还得姜女冠自己拿主意。”
气氛一时尴尬起来。他咳了咳,想转移话题,目光在岩洞里扫了一圈,忽然瞥见角落里那几株用桑皮纸裹好的石上青蒿,便指着道:“这药草叫什么?看着不像寻常草药。”
“石上青蒿。”她漫不经心地答道,脑子里还在思忖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是真的想不起在河南府哪里见过他,但看着他又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想是当初打击太大,记忆有些混沌不清。眼下只得先放下,有更紧要的事情需要考虑。
“方才山体崩塌,马惊走了一匹,只剩你骑的那匹老马还拴在后头。”她顿了顿,“我们得想办法再弄一匹。”
“翻过此山,前面不远便有个镇子。”杨满恪想了想,“到了镇上可以买马。”
“那再歇会儿,我给你换个药再上路。”说罢,姜南绍瞧了瞧地上一堆狼藉的行李,开始在里面翻找药瓶。
姜南绍将药瓶翻出来搁在膝旁,又从包袱里抽出一卷干净的布条,示意杨满恪将外衫解开。杨满恪依言照做,肋下的旧布条已被血浸透了大半,干涸的血迹将布条粘在皮肤上,撕开时他闷哼了一声,额角青筋暴起,却咬着牙没有出声。
姜南绍将药涂匀,拿新的布条缠上他的伤口,用力一勒,打了个紧实的结。
“好了。”她拍拍手,“你这伤不要紧,都是皮肉伤,只是要赶路,不好养。”
她收拾妥当,继续方才的话头:“有些事我问在前头。离凤州城还有两日路程,这路上的凶险想必你也清楚。我接这趟差事,主要目的是护送阿持。”她顿了顿,目光凉凉地停在他脸上,“以及助你出司理院。”
杨满恪立刻明白了她这话的意思。她这话理智得有些伤人,但他不由得轻笑出声。这才是他认识的姜南绍。
“你是金主,我还是要向你确认,”她盯着他,“如若只能保一人,应是保阿持吧?”毕竟他都能认罪以保阿持周全了。
他脸上保持着笑容:“计划不变。如若遇险,你只管带着阿持跑,不用管我。”
一旁一直没出声的阿持噌地站起身来,着急道:“杨叔,你在哪里我在哪里,我哪儿也不去。”
杨满恪看着他,目光沉了下去。他撑着石壁慢慢站起,走到阿持面前,抬手按住少年的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你跟着我做什么?跟着我去死?”他面色一沉,“我杀了人,一身的债,早晚要还。可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做,你手上是干净的。”
阿持拼命摇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听着。”杨满恪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必须活着。你要是死了,我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阿持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把脸别到一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你也活着。”
杨满恪张了张嘴,喉头滚了几滚,终究只是拍了拍阿持的肩膀,哑声说了一句:“别闹。”
他收回手,转过身来,看向姜南绍,郑重叮嘱道:“姜女冠,若路上真有凶险,不必管我,你只管带着阿持走。到了凤州之后,去吉祥巷,找那间卖羊肉的李记铺子,敲门三长两短,里面的人自会接应。”
他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玉牌,递给姜南绍。玉牌并无特别之处,却半边鱼符形状,显然还有另半边用于接头。“这玉牌你收好。接应的人认得此物,核对无误,自会安排阿持的落脚处。”
阿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杨满恪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姜南绍接过玉牌收入怀中,淡淡道:“好,我记下了。”
杨满恪松开阿持,看了看天色:“还是早些动身吧。早些到镇上,弄口热饭吃,吃了好赶路。”
姜南绍转身将散落的药瓶和布条归拢进包袱,思忖着三个人一匹马,总得有个走路的。她回头看了杨满恪一眼,将缰绳解下来,牵过马,朝阿持道:“你扶你杨叔上马。”
阿持连忙上前,把肩膀垫在杨满恪胳膊底下,架着他往马旁挪。杨满恪自知身上有伤不能拖累大家行程,只好借着阿持的力翻身上马,坐定后还低头整了整衣襟,像是生怕被人瞧出狼狈。
姜南绍牵着马走在最前头,阿持跟在马旁,一手虚扶着杨满恪的腿,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杨满恪坐在马上,看着她被泥水溅湿的衣摆:“姜女冠,等到了镇上,我请你吃碗热汤饼。”
姜南绍目不斜视,只顾看前面的路:“杨团头还是先顾好自己的伤吧。”
翻过山,没走多久,远远便望见山坳里冒出几缕炊烟,一个不大的镇子伏在河谷边上,灰瓦土墙,零零散散有几十户人家。
三人找了一家脚店歇息。说是脚店,不过是一间临街的破败土屋,杨满恪要了三碗热汤饼,又让店主去寻个相熟的牙人来。牙人不多会儿便来了,领着姜南绍去镇西头的牲口棚看马。姜南绍最后挑中一匹栗色骟马,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马鞍,才牵着马回到脚店。
三人买了几个胡饼便起程赶路。杨满恪受伤走得慢些,仍骑着那匹老马在后面跟着,阿持不会骑马,姜南绍只得让他坐在身后,带着阿持策马走在最前头,几人骑着马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姜南绍一行人遇险在岩洞避雨的时候,谢元佑在沿途驿站收到魏嵚的飞鸽传书。
上回在司理院收到头一封传书,上面写着——经过查证,蒋家父母埋骨之地已找不到骸骨,想是姜南绍重新拾骨收殓了父母的骸骨。
可眼下收到的信更让他坐立难安——魏嵚在信中说,经过查访,当时押解的解差有人回忆起,六年前流放途中曾有人以远房亲戚的名义前来送过吃食,收下吃食的正是蒋家一名老仆。
而那个送吃食的人,据解差回忆,是个二十一二岁的青年,说官话,自称是蒋家远房侄子。
二十一二岁的青年,说官话。谢元佑暗自思忖,骤然想起姜南绍曾提过,第一次在会福寺见到杨满恪便觉他有些眼熟。他在脑中勾勒那个人的轮廓,将这张脸与杨满恪如今的面孔叠在一起——年纪对得上,六年前杨满恪正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口音也对得上,河南府的人讲的正是官话。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丝魂散。杨满恪毒害房二郎用的也是丝魂散,而据姜南绍之前验毒时的反应,蒋家夫妇也应是死于此毒。
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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迹象表明,杨满恪此人最为可疑。而姜南绍此刻正孤身一人,带着这个疑似杀害她双亲的凶手,在去往凤州的路上。
谢元佑将已微湿的信纸放进怀中,回头吩咐小孙:“你即刻给魏嵚飞鸽传书,务必要他找到当年一同流放的蒋氏族人及仆从,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有消息立刻传书到驿站。”
雨势越来越大。他翻身上马,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来,已然遮不住满脸的水痕。他抹了一把脸,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
他越想越担忧,暗骂自己不该纵容姜南绍将杨满恪救走。若是她因此出了事——他不敢想后果。
心里焦灼,一刻也等不得了。不待小孙写好传书,他急切说道:“你留下来,先把飞鸽放出去。我先走,你随后来追我。”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进了雨幕。小孙“哎”了一声,一片雨雾中,便不见了谢元佑的身影。
他冒雨疾行了十余里路,前方山路上横七竖八全是冲断的树干,雨水太大,将路也一并冲断了。
他只得下马,牵着马慢慢前行。靴底踩进泥泞里,陷下去足足半寸。他拽紧缰绳,绕过那棵横倒的树干,马蹄在湿滑的碎石上打了几个趔趄,被他用力拽住缰绳才稳住。碎石不断从上方崖壁上簌簌滚落,砸在路面上溅起泥水,他浑身都溅上泥点,狼狈至极。
路况不佳,他只得贴着崖壁内侧走,一边牵着马,一边留意着头顶的动静,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谨慎。
这一小段塌落的路,走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好不容易翻过这山头,他的双腿都开始微微发颤,身上的蓑衣无济于事,遮不住雨水,刺骨的寒冷一层层地往里透。
好在前方没走多久便望见了人烟。镇上很小,只一处脚店,店主见他这般狼狈,赶紧递上热水擦洗。他又使了银两在店主那里买了套干净衣服换上,喝上口热茶才缓过来。
店家一边擦拭柜台,兀自喃喃:“这天公不作美,大雨连绵,难得竟有这么多路人急着赶路。”
谢元佑闻言,放下茶碗,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向店家问道:“敢问店家,今日除了我,还有哪些人来过?”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拿抹布擦着柜台,见有钱可收,便热络地凑过来:“客官这话可问着了。今日这雨下得邪性,一整天都没几个客,偏生午后来了好几拨,一拨是两男一女,吃了几碗热汤饼,又要我帮忙找牙人买了匹马,急匆匆就走了。”
谢元佑心头一紧:“那三人什么模样?”
“那女子瞧着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衣裳,人冷冷的,不怎么说话,但做事利索得很。还有个受伤的汉子,三十岁上下,走路不太利索,脸色白得很,像是有伤在身。再就是个半大少年,十二三岁,清清秀秀的,不怎么吭声。”
“还有呢?”
“还有十来个西夏模样的人,另一拨人不知道是何来历,都是急急忙忙喝口热汤便走了。”
谢元佑追问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店家抬手指了指门外:“往西边官道去了,看着像是青泥崖的方向。”
谢元佑暗道糟糕,摸出茶钱搁在桌上,起身便走。店家在身后喊道:“客官,你的热汤饼还没吃呢。”话没说完,谢元佑已翻身上马,冲进了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