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引 > 66. 我不会不在
    姜南绍带阿持骑马穿过几条幽暗的小巷,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三轻一重敲了敲,门从里面拉开条缝,冯淮南探出半张脸,目光极快地扫过姜南绍,又落向她身后垂首局促、眉眼通红的少年阿持。

    她侧身退让,将门彻底敞开,低声道:“进来。”

    屋里只点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陈设简陋,是冯淮南来秦州后暗中租下的一处落脚点,专为藏匿、避险、临时中转所用,最是稳妥安全。

    姜南绍将阿持交给冯淮南,语速极快地简单交代了几句安顿事宜,不多耽误,转身进了里屋。

    冯淮南回头看了阿持一眼。少年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身上穿着那件宽大夹袄,袖口卷着两道笨拙的褶皱,露出几根冻得发红、泛着青白的指尖,看着单薄又可怜。

    “厨房烧了热水,你先去洗一洗。”冯淮南指了指屋角那扇矮门,“灶上温着粥,还有胡饼,沐浴完自己盛粥喝。你要快一些,马上还得赶路。”

    不多时,灶房便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确认将少年安顿妥当,冯淮南这才转身走到里屋门前,抬手轻叩两声门板,不等内里应声,便轻轻推门而入。

    冯淮南推门进去时,姜南绍正坐在里屋木桌前,面前摊着从司理院偷出来的那张空白签押单。纸是司理院专用的桑皮纸,左下角鲜红的官印已盖好。

    姜南绍正细细研墨。另一边是那份通行文牒,她一边研墨,一边仔细看着上面谢元佑的亲笔批字,他的笔迹仍和从前一样,墨迹工整,笔锋冷峻,竖笔收束时微微上挑。

    一段久远的年少午后,骤然涌入脑海。

    那年她方才十岁,年岁尚小,闯了祸的谢元佑被秦王罚抄《盐铁论》,抄了整整一日,连执笔的气力都没有了。她偷偷溜进去看他,见他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心中不忍,便自告奋勇要替他代为抄写。

    她趴在桌上,认认真真摹着他的字迹,写到半途,他忽然从身后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玩笑般说:“你摹得这么像,往后要是想害我,拿张白纸写几个字就能把我卖得干干净净。”

    她气呼呼地说:”好,我害你,我现在便在害你。“

    少年眯眼笑,眉眼舒展:“那以后我的印信让你随便盖,我的字迹让你随便摹,你想害便害,我可不怕。”

    笑意褪去,他微微低头,静静打量她伏案写字的模样:“阿濡,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定帮你把他打倒。”她歪着头问:“那要是好多人呢?”他说:“那我就叫上子阳一起。”她想了想,不依不饶:“那要是你们都不在呢?”他被问住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甩着酸胀的手腕,大声说:“那我肯定在。我不会不在。”

    往事历历在目,姜南绍研墨的指尖骤然一顿,砚台里的墨汁轻轻漾开一圈细纹。

    她闭了闭眼睛,把那句话强行从脑子里按了下去,然后拿起毛笔,在签押单上落笔。

    已是数年未曾刻意模仿他的笔迹,可年少日日摹写的功底还在,落笔已成下意识习惯。

    她依次写下内容,最后写上“秦州司理参军谢元......”写到最后一个字时,她的手腕顿了顿,随即干净利落地收了笔。

    签押单上字迹端方沉稳,若非细细比对端详,根本瞧不出半分破绽。

    冯淮南坐在桌旁,目光落在她脸上,瞧她垂着眼吹着手中签押单上的墨迹。

    冯淮南坐着没动,手托着下巴,笑着打趣道:“你刚才写他名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姜南绍手上动作没停:“墨水洇了一点,没什么。”

    “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冯淮南不依不饶,“犯不着骗我。”

    外头灶房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阿持大约已经洗完了,正在安静地吃东西。隔着那扇矮门,只能听见极轻的碗勺碰撞声。

    姜南绍仍鼓着腮帮子吹着墨迹,眼睛却瞥了冯淮南一眼。她的眼神清亮,倒是十分坦然。

    “我没骗你。”姜南绍说,“我只是不想在这件事上多想。”

    冯淮南鼻间一酸,替她和谢元佑难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就嘴硬吧。你把他的字迹练得这般相像,当初是为了什么,你我都清楚,我不信你真忘了。”

    姜南绍也不扭捏,大方承认:“没错,从前我对他有情有义,摹写他的字迹本是为帮他,可如今我同他早已没有任何瓜葛了。”

    冯淮南撇嘴:“他人就在秦州。一别六年再度相逢,又一同查案子,本该如话本子里写的干柴烈火,想想都觉得热闹。”

    姜南绍白了她一眼,伸手去摸冯淮南的脸,指腹沾着的墨汁蹭在了她面上。她忍着笑意打趣:“哎,这词可不是这么用的。你这般爱看话本子,不妨自己动笔写写,说不定还能挣些银钱。”

    冯淮南反倒来了兴致,双手一拍:“我怎么没想过!只是这些年我见的多是欢场男子,个个惹人厌烦,哪里有这般现成的故事可写。”

    姜南绍没再搭理她。签押单已经干了,她将其收入袖中,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巷子里悄无声息,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隐传来。她关上窗,转身看向冯淮南:“说正事。我现在去司理院,阿持先留在此处。最晚一个时辰,你们走南门出城,我带着杨满恪去约定地点会合。马匹都备妥了吗?“

    冯淮南点了点头,也站起来:“备齐了,你放心。”

    她顿了顿,提醒道:“你得抓紧将人带出来。今晚你将签押单交给狱卒,若一直没将人交回去,会被他们发现异常,谢元佑的人一定会追,出城门都难。”

    姜南绍低头系着领口的盘扣:“他不会。”

    冯淮南皱眉。

    “他绝不会派人追查。”姜南绍重复一遍,“就算他清楚我偷走空白签押单,仿他笔迹私提人犯,也只会装作全然不知。他要的西夏暗线罪证已经到手,杨满恪于他而言并无要紧,犯不上大动干戈搜捕。他不会追拿我,只会处处护着我。”

    冯淮南瞠目:“敢情你俩这是在玩捉迷藏呢?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如果他心里疑心我就是阿濡,就只会护短退让。”

    冯淮南听得眉头拧成一团,连连摆手:“怎么我还听出一股骄傲的感觉来了。得了,你们就这么互相算计吧,听得我脑仁疼。”

    姜南绍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冯淮南一眼。

    “盯紧时辰,万事谨慎。”

    说罢她转身推门而出,牵了马,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持从灶房探出头来,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孔。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胡饼,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姜姐姐她……一个人去,会不会有事?”

    冯淮南望着少年,忽然浅浅一笑。

    “她这人,向来习惯凡事独来独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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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缓缓道,“只是往后,倒未必了。”

    姜南绍一番疾驰,很快到司理院附近,她将马系在隔壁街巷,悄悄折回司理院,但她没走正门。她避开大门灯笼的光亮,贴着墙根拐进西侧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是司理院后厨运送柴米杂物的通道,白天有杂役进出,入夜便无人值守。巷子尽头是一扇矮门,门闩锈迹斑斑,平日只从里面用一根铁销扣住。

    她伸手在门缝处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那根铁销,用匕首刀尖插进门缝轻轻一挑,铁销便滑开了。门无声无息地推开一条缝,她侧身挤进去,迅速轻轻将门掩上。

    门内是一条窄长的夹道,连接后厨与牢狱的偏廊。她来之前已将司理院内部布局摸得一清二楚——狱卒换班的时辰、巡夜间隔的长短,就等着今夜。

    姜南绍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偏廊,转角便是狱卒值守的小房。一名狱卒正趴在桌上打瞌睡,旁边的炭盆烧得正旺。她走到他面前,屈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狱卒猛地惊醒,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来人,愣了一下,竟认得她:“姜女冠?您怎么——”

    这名狱卒当初恰逢房二郎出事当夜值守,姜南绍勘验尸首时他全程在场,一眼便认出她,当即热络问好。姜南绍撞见相熟之人,心底一松,把签押单铺开递到他眼前,语气寻常淡然:“劳烦通融。我奉谢司理吩咐,前来提走人犯杨满恪。”

    狱卒揉了揉眼睛,接过签押单,凑到灯下细细查看。签押单上的官印清晰,笔迹与谢元佑平日批写文书的字迹一般无二,事由栏写着“提审杨满恪”。他的目光在“杨满恪”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杨满恪是死牢重犯。”他抬起眼打量她,“司理从不让外人单独提重犯。”

    “今日人手不足,”姜南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夜的天气,“韩都头被参军派去城外接一桩急案。你若觉得不妥,现在就可以去向司理求证。”

    狱卒将签押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打量姜南绍,神色犹豫:“这……谢司理先前没交代过今夜还要提审杨满恪。姜女冠稍等,容我去值房问问?”

    姜南绍面上没有半分波澜:“谢司理就在值房,你若想跑一趟,尽管去。”

    正僵持着,另一名狱卒从里头出来,拿过签押单看了看,又听了事情原委,便嫌他多事——签押单都有,姜女冠确实常来司理院与司理大人议事,按程序办事就行了。似乎是听着在理,那狱卒最终还是站起身,从腰间解下钥匙,撂下一句“在这儿候着”,转身往牢房深处走去。

    不多时,铁链拖地的声音从甬道尽头传来。杨满恪被狱卒领出,脚镣蹭着青石地面,撞出一连串沉闷哗啦的响动。他脸上往日用来伪装的老旧人皮面具已经摘掉,面上残留少许胶痕,看着倒像是凭空多了几道皱纹,样貌平添几分苍老。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向姜南绍眼底,掠出一抹浅淡笑意,好似赞赏,她来得这样快。

    行至牢门口,狱卒取出一副木枷,正要往他手上套,姜南绍阻拦道:“不必上枷了。脚上已有铁链,谢司理还在值房等着,几步路的事,不必弄得这么兴师动众。”

    狱卒看了看手里的木枷,又看了看姜南绍,最终还是将木枷收了起来。

    “人交给您了。”他说。

    “走!”姜南绍低喝一声,随即大力推了杨满恪一把。杨满恪措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