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墨引 > 65. 纵容
    姜南绍将归整好的文书递还给他,正欲起身,谢元佑已将手中文书放回案上,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等。”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腰间那条松垂的绦带上。绦带末端的结扣散了大半,只余几缕丝线松松地挂着,垂在袍摆处,方才便是这东西绊倒了她。

    “绦带松成这样,你就打算这么上路?”

    姜南绍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伸手去拢:“不打紧,我回头系上便是。”

    谢元佑却没打算让她糊弄过去。他俯下身,双手绕过她腰侧,低着头,将绦带不紧不松地束在她腰间,像在细心照料孩童一般。

    她想着今日又算计了他,无端竟生出几分愧疚来。

    “好了。”他直起身,低头端详了一眼她的绦带,唇角微微一弯,随即又压了回去,“这下妥帖了,路上不会再松脱了绊人。”

    谢元佑目光扫了扫案前,在收拾好的文牒里找到放行凭条,随即朝门外扬声道:“来人。”

    方才那名在廊下候命的吏人应声而入,躬身行礼。

    “取了放行凭条,去牢房,将阿持提出来。”谢元佑递上凭条吩咐道。

    吏人双手接过凭条,应了一声“是”,转身快步去了。

    谢元佑看向姜南绍。他忽然想起方才替她系绦带时,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腰侧,棉袍底下空落落一片,内里竟无半分内衬,衣衫单薄。他敛去眼底波澜,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哄劝:“天气寒冷,你一路上务必当心些。若是盘查的关卡不好过,便拿我的名刺出来,秦州地面上多少给几分薄面。”

    他怕她逞强,凡事独自硬扛,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若遇上什么难处,不必硬扛。去驿站递个消息,我自有法子接应你。”

    姜南绍避开他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不多会儿,吏人押着阿持进来。少年手上的木枷已除,衣衫单薄,想是他一路从牢房行来,被夜风冻着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少年始终垂着头,下巴几乎要贴至胸口,只是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破了大半的布鞋,脊背佝偻,看着属实萎靡不振。

    姜南绍看了阿持一眼,抬手解开肩头包袱,从中抽出一件半旧的素色夹袄,衣料厚实干净,是她早前备好的御寒衣物。

    “穿上吧。”她将夹袄递上,语气仍旧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嫌弃。

    阿持一愣,抬起头来。值房里烛火微弱,昏黄的光落在少年脸上。他面颊瘦削,眼窝凹陷,眼底满是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气色很差,连日来的愧疚与煎熬耗得他形销骨立。可纵使这般落魄,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清俊底子,鼻梁窄而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眉眼长得周正。若生在殷实人家,本该是个俊秀斯文的少年。

    他接过夹袄的手微微发颤,目光呆滞,连句谢都没说,只默默地套上夹袄,系好衣带。夹袄是姜南绍的尺寸,穿在身形单薄的他身上略显宽大,袖管长长垂落,他笨拙地抬手将过长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露出泛红的指尖。

    谢元佑看了他一眼,开口道:“阿持,房二郎私盐一案,经本官查明,引诱房二郎贩私盐一事系房二郎自行联络马市盐贩,与你无涉。你虽有引诱之意,但无实际从中联络的行径,皆是房二郎个人所为,罪责不归于你。至于房二郎之死,真凶杨满恪已自行投案,供认不讳,与你亦无干系。”

    阿持的肩膀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嘴唇哆嗦着,却慌乱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元佑将放行凭条递到他手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你的案子已查核清楚,从此刻起,你不再是羁押人犯,可以离开司理院了。”

    阿持愣在原地,像是听不懂这几个字的意思。他看看谢元佑,又看看姜南绍,眼睛里全是错愕。身上虽裹着温热厚实的夹袄,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杨叔……他如何了?”他满心牵挂皆是杨满恪,全然顾不上自身脱罪的狂喜。

    “这些事你就无须操心了。杨满恪杀了人,触了律法,罪证确凿,自会依律审判,秉公处置。你只需跟着姜女冠走,离开秦州,她自会将你送至安全的地方。”

    “我……”他还是蒙,“可我……房大叔他……”

    “房大郎没有死。”谢元佑忽然开口。

    阿持和姜南绍闻言皆一震,齐刷刷骤然转头,目光灼灼落定在谢元佑身上,眼底皆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错愕。

    谢元佑神色平静道:“牢中死的不是房大郎。房大郎尚在人世,待过几日案情了结,我自会放他回去与家人团聚。”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阿持呆愣在原地,彻底失神。他被愧疚缠了多日,认定是自己害死了房大郎,此刻忽然得知人还活着——巨大的狂喜与后怕同时涌上来,让他浑身发颤。他的嘴唇哆嗦着,像哭又像在笑,狼狈得很。

    “房大叔没死……”他喃喃重复了一遍,抬起袖子去擦眼角,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越擦越多。最后他索性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闷闷从掌缝溢出。

    他只一个念头——房大叔没死,秀莼应当不会再怨恨他了。

    忽然,他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他泪痕未干,眼底的狂喜却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骤然涌上的惊疑。他看向谢元佑,又转向姜南绍,嘴唇翕动了几下。

    “不对。”他喃喃道,“我投案,是心中有愧,杨叔原是被我牵连的,我只想杨叔无事,可杨叔为何也来投案?房大叔没有死,那秀莼呢?秀莼知不知道?”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那个答案在他脑中转来转去,让他浑身发冷:“秀莼她……是不是早就知道?她骂我害死她爹,那些话......是不是假的?”

    他抬起头,目光在谢元佑和姜南绍之间来回扫,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们让她来找我的,对不对?”

    姜南绍的目光钉在谢元佑脸上,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

    “牢中死的人不是房大郎。”她重复了一遍谢元佑方才的话,声音冰冷,让谢元佑后背倏地一紧,“谢司理,此事你从头至尾,不曾对我提过一个字。”

    谢元佑被她这一番话钉在原地,想辩解,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僵持间,他放低了声音对姜南绍道:“此事机密,牵扯的不止是杨满恪,还有他背后整条西夏暗线。知道房大郎未死的人,只我和另外几人,连抬尸的差役都不知情。我瞒着你,绝不是不信任你。”

    姜南绍冷笑一声:“谢司理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权衡利弊,在权衡里,把我搁在了另一端罢了。”

    谢元佑被她这句话堵得胸口一窒,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嗓音有些涩:“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姜南绍没有答话,只是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走到失神的阿持身边,把少年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被她一拉,单薄的身形微微摇晃,眼底方才的委屈、狂喜、茫然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死灰。

    谢元佑心中愈发慌乱,上前一步道:“我一时同你解释不清,等你从成州回来,我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都告诉你。”

    姜南绍全然未接他这话,眼底全是怒意,半个眼神也未给他。她只轻轻扣住阿持的手腕,径直拽着人转身朝外走:“阿持,跟我走。”

    少年早已心神溃散,浑身脱力,四肢像是灌了铅,半点力气也无。他被她拽着往前带,脚步踉跄虚浮,身形摇摇欲坠。两人一前一后,踏出值房门槛,穿过幽暗廊道,径直朝着司理院正门走去。

    踏出厚重朱漆大门,彻底走出司理院,姜南绍才稍稍放缓脚步,轻声在他耳边提醒道:“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有些事想解开谜团,得自己去问你杨叔。”

    她本不该在此时告诉阿持实情,但他如今这样,只怕路上情绪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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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倒坏事,她回头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于是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道:“我现在要先将你托付给我朋友,之后我会独自折返司理院,将杨满恪带出来。有任何事,你当面问他便是。”

    “带出来?”他望着她,像在确认真假,“杨叔……是死牢的人,怎么能……”

    他忽然自己打住了话头。因为他看到了姜南绍的表情不像是在玩笑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那双眼亮起只有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才会有的光。他张了张嘴,忽然猛地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转回目光时,眼底虽仍泛红,却已然多了几分坚定,哑着嗓子道:“……走。”

    “姜姐姐,我们现在就走。”

    谢元佑站在廊下,目送姜南绍拽着阿持消失在司理院大门的夜色里,心一点点沉下去,久久没有收回目光。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韩今霖一身素色劲装,垂首躬身,低声回禀:“公子,外头你吩咐的诸事尽数安排妥当。杨满恪那头也已将手中掌控的所有罪证全数上交,件件核对清楚,无一遗漏。”

    谢元佑点了点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替她系绦带的那只手,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腰间衣料粗粝的触感。

    “她衣衫太薄了。”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身侧的韩今霖微微一怔,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出声追问:“什么?”

    谢元佑这才收回所有纷乱心绪,转身抬步,朝着值房缓步走去。坐回案前,他看向韩今霖:“子阳,牢里派两个人盯着杨满恪,不必拦人,只做做样子即可。”

    韩今霖应道:“好。”

    “还有,你派人去确认魏嵚差人递回的消息没有?”

    “我正要给公子禀报,此消息我查实了,人如今确在秦州,就在思云楼。”

    谢元佑沉吟片刻,道:“子阳,这些日子辛苦你。接下来还得劳你亲自盯紧思云楼那边,务必保证冯淮南的安全。”

    韩今霖闻言眉峰微蹙,终究藏不住心底的顾虑:“公子,你这般步步纵容阿濡这丫头,任由她自行布局、私自与人交易救人,全然不设阻拦,真的不会出岔子吗?”

    “不会。”谢元佑捏了捏袖中的绣帕,“我不会让她出事。我稍后会离开秦州城一段时日。我走之后,秦州大小事务,尽数交由你看顾。老师巡视差事不日便会结束,返回秦州。你待他归来,将杨满恪上交的所有罪证,统一交由他处置,在此之前,千计不要打草惊蛇。”

    韩今霖颔首,心底虽觉仍不踏实,但见他心意已决,亦无计可施,只愿替他分担一二。于是转身快步退出值房,去往思云楼一探虚实。

    韩今霖一走,值房里只剩下谢元佑一人。他坐在案前,数了数那一叠空白签押单,果然少了一张。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叠被墨汁污了的文书,被姜南绍打翻的笔架还歪在案角,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凝了半层薄皮。看着这满桌的狼藉,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被算计的恼怒,反倒是满心纵容,甘之如饴。

    从她今夜踏进值房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出异样。她平日里对他说话,一向冷冷的,从不会像今夜这样——拿着文牒上的措辞来请教他,语气轻柔,神情专注,靠得那么近。只是他舍不得拆穿,甘愿配合,任由她在自己眼前演完整场戏。

    她要救杨满恪,他早就料到。杨满恪手里握着什么能让她动心的筹码?无非是她父母中毒死亡的真相。

    在她面前,他的什么原则,什么规矩,全都不作数了。她要救杨满恪,他便纵容她救。

    谢元佑将笔架扶正,重新铺开一张纸笺。笔提起来,落下去的却是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小名阿濡,也不是大名蒋相墨,只端端正正的三个字:姜南绍。

    “这一次,你想干什么,我都由着你。”她要逆局而上,他便做她最稳固的后盾,哪怕被她算计,哪怕她待他无半分坦诚,他也会替她扛下所有后果与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