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低下头,掩去几分不自然的神情,语气生硬:“自然不想,公主多虑了。”
公主府中人动作极快。沐清欢一声令下后,不过两刻钟,江淮昨日刚被搬来的行囊便被再度收拾整齐,运上了马车。
如此急迫,没有分毫缓冲余地。
江淮默然半晌,强撑出从容镇定的神色,行礼告辞。
已至晌午,春日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这样好的天气,江淮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从主院到公主府的正门,沿途经过假山溪流、四季园林及三道门禁。各处侍卫皆得了命令,无人多加问询。因此一路可算得上畅通无阻。
很多次,身后有人声响起,江淮都以为是沐清欢改了主意。然而回过头,只看到往来经过的侍女和侍卫行色匆匆,丝毫没有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走出府门,江淮回绝了公主府的马车相送,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市井烟火喧闹,街道两侧叫卖声不绝于耳,来往人群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置身于这样的鲜活暖意中,江淮也跟着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应该高兴的。十年寒窗苦读,一朝得中,金榜题名,本是读书人毕生所求的头等幸事。
可心中翻涌的,却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茫然。
江淮不由得回想,在遇见沐清欢之前,他日夜苦读的目标是什么?
是考出功名,做个体恤民情、为一方百姓谋福祉的父母官。
他执着于离开京城,并不仅仅是为了远离侯府争斗。更是因为京城繁华之下,等级森严,权贵倾轧,有太多令他无能为力、身不由己之事。
不知走了多久,江淮有些疲累,便在一处临街的茶馆前停下脚步,掀帘入内,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落座。
堂中央的说书人一拍惊堂木,眉飞色舞道:“今日,我便来说当下最热门的一桩要闻!”
“且说贡院放榜那日,万千举子齐聚榜下。其中之一,便是本次事件的主角,江公子。”
“江公子原本已心有所属,只待择日完婚。谁知公主殿下偶然路过,竟对江公子一见钟情!”
说书人显然深谙吊胃口的技巧,在最关键之处停了下来。等下头诸位客人皆伸长了脖子,满心急切地等待下文,他才慢悠悠继续讲道:“江公子本已心有所属,怎奈公主以势相逼。一边是情深义重的心上人,一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殿下,江公子最终会如何抉择?”
“各位客官不妨先猜猜看!”
众人不满地叫嚷起来,纵然心中好奇,却也无可奈何。
江淮环顾四周,震惊道:“诸位竟敢公然妄议皇家私隐,就不怕惹来祸事吗?”
说书人还未发话,旁边的几个客人便齐齐嗤笑出声:“你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大绥向来民风宽和,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少有因言获罪的例子。可眼下连市井茶馆之中,都公然议论着公主的恶名,肆意编排,背后定然有人推波助澜。
何况,沐清欢往日虽偶有跋扈之举,却也仅限于与官员世家来往。而在民间,她并无欺压百姓的恶行,因此风评并不糟糕。
纵然沐清欢折辱在先,江淮也无法忍受旁人诋毁的言论尽数落在她身上。他心中郁结难忍,索性拂袖起身,掀帘快步走了出去。
阿梧正在小院里等着,见到江淮,惊讶道:“公子,你怎么回来了?”
他指了指堆在院中、尚未来得及归类整理的行囊:“昨晚来了几人,说公子会留在公主府中长住,让我不用担心。”
昨日他在贡院外,看到公子的未婚妻竟是尊贵无匹的永昭公主,自然大吃一惊。然而吃惊过后,他私心里其实是替公子高兴的。
公子这些年饱受欺凌,往后有公主殿下撑腰,形势陡然调转。公子无需再忌惮侯府那几个屡屡欺凌他的堂兄弟,反而轮到他们谨小慎微、退避三舍。
面对阿梧的询问,江淮实在不想再度提起从昨日至今发生的一切,只敷衍道:“我不愿留下,公主便放我走了。”
阿梧睁大眼睛:“公子那般心悦公主殿下,为何不愿留下?”
江淮默然。
他要如何留下?心甘情愿地做个面首,等日后眼睁睁看着她与旁人成婚,夫妻和美吗?
还是去恳求她,让他以侯府庶子的身份做驸马?
不,就连这个侯府公子的身份、读书科考的机会……甚至连他的名字,也全是偷来的。
曾经,江淮觉得情意珍贵无关身份地位,也以此下定决心,向沐清欢剖白心意。
可当身份地位云泥之别时,他才惊觉自己从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
*
同庆楼的雅间里,常文镜的目光在江淮与魏泽之间来回转动。
江淮面上毫无喜色,整个人失魂落魄;魏泽也神情萎靡,眼下一片乌青,一看就是多日没有休息好的样子。
简直奇了怪了!三人之中,明明他才是名次最靠后的那个,等殿试能捞个同进士当当就已经心满意足。谁知道这两人金榜题名,居然都是一副丧气的样子,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指望这两人先开口显然是不可能了,常文镜有心活跃气氛,一掌拍在了江淮肩上:“江兄,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运道,定下的未婚妻居然变成了公主殿下。如今攀上了公主,等往后发达,可不要忘记我们兄弟啊!”
他没注意到江淮愈发冷沉的神色,继续道:“说来也奇怪,前日我看完榜回去,说起我竟然侥幸及第一事,我爹面上只是略有喜色。”
“谁知,等听我讲完江兄与公主相识的种种际遇,我爹居然朗声大笑,连喊了好几声‘祖宗保佑’。之后又温了一大壶酒,痛痛快快地喝了一晚上,连看我的眼神都和蔼多了!”
常文镜实在不好意思说起,之前温书到深夜,偶然抬头打呵欠时,会看到他爹站在书房的窗外,用幽幽的目光凝视着他。
那个眼神配上背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每次都能把常文镜吓得惊声尖叫、困意全消。
虽然不知道他爹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但以常文镜过去的基础,要不是他爹时不时来上这么一出吓唬他,他也不能就靠着几个月的发愤图强,一举上榜。
讲完这个自以为十分幽默的笑话,常文镜左右环顾,却发现江淮与魏泽却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片诡异的气氛中,魏泽盯着江淮缓缓开口:“常兄说得没错,日后我们二人的前途,只怕都要仰仗江兄了。”
从撞见贡院外那一幕后,魏泽原本及第的喜悦便消散了干净,至今已有三日没能睡个好觉。
只要一闭上眼,想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便有无尽的悔恨与懊丧席卷而来,将他淹没。
其实魏泽心里也清楚,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让江淮替她介绍夫婿?按照二人之前相遇的经历,多半是公主对江淮产生了兴趣,见江淮迟迟不肯开窍,才想了法子借机刺激他。
可是,本朝许多位公主除驸马之外,皆有面首或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知己。若他那时再执着些,让公主对他也生了兴致。哪怕无名无分,但只要能搭上公主这条线,就不愁没有机会扶摇直上。
彼时,魏泽分明已猜到对方出身高贵,却因为后来几次约见被拒,就觉得自尊受挫。
再之后,家中开始为他相看贵女,更是让魏泽对这边歇了心思。
可谁曾想,素来木讷寡言、不讨姑娘欢心的江淮,竟然能得到永昭公主的垂青?
魏泽与常文镜的目光都投在江淮身上,许久之后,江淮垂眼道:“我已与公主说清,之后不会再来往。”
“什么?”常文镜失声惊叫,“你、你、你当真舍得?”
舍得?
江淮心中讽笑。沐清欢舍他舍得那般痛快,他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并不愿坦诚实情,但两位友人都盯着他。只得含糊道:“公主心中另有其人,不过捉弄我取乐罢了。”
常文镜反驳道:“江兄,你想岔了吧。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公主殿下捉弄的?”
常文镜虽然头脑简单,但也能想明白,最受皇帝宠爱的永昭公主,怎么可能会隐藏身份,只为了捉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举子?
他又问:“那公主殿下呢?竟也同意你走了?”
江淮眉眼间郁色更浓。
沐清欢岂止同意,分明是迫不及待。
常文镜还要再劝,魏泽温和一笑,打断道:“江兄身在其中,自然比你我看得分明。而且之前常兄不是也说过,更喜爱柔婉和顺的女子?”
“以江兄的性子,多半也是如此。”
常文镜稍稍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他对仕途没什么大志向,家中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真让他去伺候金尊玉贵的公主,处处察言观色、谨言慎行,单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怕极了。
“但那可是公主啊。”常文镜还是小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我能被公主殿下看上,家里的族谱都得为我单开一页了。”
这顿饭,几人各怀心事,皆吃得食不知味。
*
转眼几日过去,到了殿试当日。
集英殿前,百余名贡士们穿着统一的白衫,按照春闱名次序列立在丹墀之下。
皇帝走进殿中,贡士们在礼官唱喏之下跪拜觐见。
皇帝按惯例同说了一番勉励的话,便先行退场。众人跪送之后,礼官再次唱礼,贡士们在内侍的引领下鱼贯而入。
待辰时至,内侍传敕声后下发考卷,众人落座执笔,殿试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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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试只考校一道策论,由皇帝亲自出题。此次题目则围绕“江南盐税与土地兼并”展开。
江南水土温润,多有良田。又兼之本朝海禁宽弛,因此商贸亦十分发达。朝廷赋税半数皆仰仗江南。民间也有“江南丰稔,则天下府库充盈”之说。
然而富庶之外,亦有经年累月的沉疴弊病。
江南豪族盘踞,历来豪强兼并良田、隐田逃税之事屡禁不止。
朝廷虽然多番派人治理,但江南地方官吏大多出自本地望族,或与当地豪强联姻,收受贿赂。因此在清查田地时层层包庇瞒报
即便有不愿同流合污的清流官员,又碍于各地州府兵力有限,难以逐一核查豪强私自圈出的田地,最终有心无力,只能放任其继续横行。
当年,先太子曾痛陈盐税之弊,自请亲往江南彻查,却亦是屡屡受阻。待太子返京后不久,便被卷入巫蛊案,整治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江淮年幼时待过的天香楼,不止是纵情声色的场所,亦是诸多豪强秘密议事与交换情报之地。因他年纪小无人防备,许多勾当都听了七七八八。
结合过往见闻与多年所学,江淮的思路颇为顺畅,
殿试从天光既白考到黄昏时分。待收卷之后,皇帝再度前来,点个别贡士单独提问。
依次问过会元、亚元与经魁后,皇帝的目光转到了江淮身上:“你便是兴平侯府的江淮?”
江淮当即垂首躬身,恭谨道:“回陛下,臣乃兴平侯府第三子江淮。”
皇帝略问了几句对政事的见解,随后话音一转:“朕记得,兴平侯府的爵位承袭至今仍未有定论。你年少有为,倒也堪称得起侯府。”
江淮匆忙跪下。分明对侯府爵位毫无兴趣,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念头。
若是……他能有机会承袭爵位,是否勉强堪与公主相配?
但不过一瞬,他便很快压下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无论沐清欢是出于什么原因特意嘱咐,他都仍然相信,沐清欢不会在涉及前程之事上害他。
江淮按照沐清欢给出的思路恭恭敬敬地答完,皇帝神情不变,只微微颔首,便转向了下一名贡士。
*
殿试结束,贡士们陆陆续续从丹凤门中走出来。
答了一天的卷,众人皆是身心俱疲。即便遇上相熟之人,也只微微点头,毫无闲话的兴致。
江淮缀在人群后头,看着其余的贡士一一被家中马车接走。年岁小的考生被长辈环绕其中,嘘寒问暖;年长的则一手牵过妻子,一手怀抱幼儿。目之所及,皆是一派阖家团圆的温馨场景。
晚霞把江淮的影子拉得格外长,江淮踩着落日的余晖,慢慢地朝前走。
走到一辆马车边,江淮余光扫过,见车檐四角各缀着一枚漂亮的玉铃,在傍晚的微风中发出细碎的轻响。
不知,是谁家女眷的马车?
江淮无意多看,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然而下一瞬,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马车中响起,直直落进他耳中:“阿淮!”
江淮倏然回头,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沐清欢盛满笑意的眼睛里。
她眉眼弯弯:“之前会试结束没能去接你,今日殿试我可没有错过。”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广袖襦裙,发髻只以江淮赠的那枚赤金素簪点缀。晚霞细碎的金芒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江淮怔怔地看着沐清欢。半晌之后,他别过眼睛,压制住自己骤然泛上的泪意。迟钝了半晌,才闷闷道:“公主的禁足解了?”
话一出口,江淮心底便涌上几分懊恼。这般不合时宜的问话,实在太过扫兴。
然而沐清欢显然并不在意:“当然没有,所以,我是偷跑出来看你的。”
她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狡黠一笑:“阿淮可要替我守好秘密。”
方才翻涌上来的情感缓缓退潮,江淮的理智逐渐占据上风。
沐清欢不是已经把他赶走了吗?怎么还能如此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还这般撩拨于他?
他应该冷淡却不失礼节地回应,然后躬身告退,同她拉开距离。
然而,脚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定在原地,近乎贪婪地凝望着沐清欢的面容。
见江淮迟迟不出声,沐清欢摆了摆手:“好了,我要回去了。”
“这次偷跑出来,也不知要再禁足多久。只可惜赶不上传胪放榜与琼林宴。到时,你若能穿上绯色锦袍,一定好看极了。”
车帘落下,再度隔绝了江淮的视线。车夫挥开鞭子,示意马车启程。
“公主,”江淮猛然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今日殿试实在疲累,不知……公主能否捎我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