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大吉。
皇家仪仗浩浩荡荡一路行至菩提寺门前。寺内众僧早已整装肃立,候于寺外。
为首的僧人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贫僧菩提寺方丈寂空,见过皇上”
皇帝微微颔首,随一众僧人踏入寺内,妃嫔们紧随其后。
为恭迎皇家祈福圣典,菩提寺早已提前请来原供于法门寺的祈福香案与国运供器,以祈求山河安泰,风调雨顺。
相比处处庄严肃穆、规制森严的法门寺,菩提寺更多了些民间的烟火暖意。主殿的祈福礼过后,皇帝兴致颇高,当即命寂空引路,详细介绍各个殿宇。
来到一处香火尤为兴旺的殿前,寂空道:“阿弥陀佛。陛下,这是菩提寺中最受欢迎的佛母娘娘殿。民间常有寻常夫妻一同前来,祈求姻缘美满、子嗣绵延。”
皇帝本欲领妃嫔们一同进殿,听得“夫妻”二字,顿时止住了脚步。有些兴味索然。
寂空察言观色,随即补充道:“后殿中还有一处天然灵泉,相传女子若以泉水净手,可得佛母娘娘庇佑,福泽缠身,子嗣兴旺。”
听得这话,随行中数位久无子嗣的妃嫔皆颇为意动。想到妃嫔们难得有出宫散心的机会,皇帝见状便松了口,语气宽和:“罢了,你们自去灵泉处散散心吧。”
妃嫔们纷纷谢恩。淑妃笑道:“我听说,灵泉若与有福之人同沐,则可善缘相引,福气共沾。贵妃娘娘诞育子嗣,是后宫最有福气之人。只盼娘娘能让我们一同沾沾喜气。”
贵妃原本站在一旁,对所谓灵泉之说并无兴趣。但淑妃这话一出,许多妃嫔渴盼的目光一同投了过去。
贵妃被架起来,只得端起笑容,“自然。”
殿外瞬间清静了许多。皇帝环顾四周,忽然瞥见一抹纤瘦的身影独自站在不远处的殿前。便信步走过去,随即讶然道:“永昭?”
寂空双手合十,“陛下,此乃地藏殿,主超度亡魂、追思亡亲。百姓们常来此处焚香供灯,以寄哀思。”
沐清欢立在阶下,眼圈微红,“父皇,儿臣想为母后供一盏长明灯。”
皇帝闻言伫立半晌,随后抬步走进殿中,“朕与你一起祭拜。”
对着地藏菩萨三拜之后,皇帝走到供案前,提笔写下悼词,在寂空的指引下将长明灯供于案前。
待皇帝礼毕,沐清欢也亲手为先皇后供上一盏长明灯。殿宇幽深,灯火昏暗,唯有数盏长明灯的幽光静静摇曳。
寂空去后殿添灯油,只余父女二人隔着数步距离相对而站。一片静默中,皇帝忽然开口:“不为你皇兄也供上一盏吗?”
沐清欢悚然一惊,手中的长明灯险些坠地。这样凝滞的氛围中,她甚至无力思考皇帝的意图。只勉强控制住表情,低声道:“儿臣不敢。”
皇帝的视线久久定在她身上。沐清欢只觉殿内空气愈发稀薄,几乎让她难以呼吸。
正在这紧张的关头,寂空提着油盏从后头转出来,身侧还跟着一名扫地的稚童。
殿内光线渐亮,皇帝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落在小童身上,“菩提寺中,怎的还有带发修行的孩子?”
寂空合十躬身道:“这是早年寺中僧人在外捡回的弃婴。他与佛法有缘,颇具慧根。只是尚有尘缘未了,故而贫僧并未许他剃度,只让他留发暂居寺中。”
“这样小的孩子,何来尘缘未了之说?”皇帝不自觉起了几分兴致,招手示意小童上前,随口问道,“既说你有慧根,那你可知,何谓心无挂碍?”
沐清欢心跳如擂鼓,目光死死盯着寂空,几乎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这可和他们原先商量的说法毫不相干!
沐清欢从未请人教导过阿佑佛法。如今皇帝有心考较,寂空编造的故事立刻便会被戳穿。
寂空却只微微摇头,示意沐清欢稍安勿躁。
小童从容道:“回施主,心中不被贪嗔痴念所牵绊,便是心无挂碍。”
皇帝又随口问了几句,小童皆对答如流。皇帝不觉面露欣赏,“小小年纪能有此体悟,果真是有些佛缘。”
“抬起头,让朕瞧瞧。”
小童依言抬头。看清他容貌的刹那,皇帝面上的笑意骤然僵住,下意识转身看向一旁的沐清欢。
然而,沐清欢的脸上是同样震惊的神情。她下意识抬手掩唇,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
皇帝很快敛起神色,问寂空:“方丈可还记得,寺中是何时捡回这孩子的?”
寂空闭目思忖片刻,“约莫……是七八年前。贫僧只记得那年冬日的风雪格外酷寒,若再迟几刻钟发现,这孩子便活不成了。”
“七八年前……”皇帝喃喃自语,笑容有几分勉强。
停顿半晌后,皇帝转头扫视一眼。沐清欢虽忧心如焚,也只得垂头道:“那儿臣先告退了。”
皇帝又在地藏殿中待了半刻钟,很快走了出来。妃嫔们得知皇帝亲自去为先皇后供奉长明灯,则都忍不住感叹皇帝与先皇后伉俪情深。
然而,被同时提及的沐清欢却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直到皇家仪仗预备启程返回时,她终究沉不住气,让兰叶去前头禀报,“就说我的簪子丢了,带几个侍卫回去寻。”
听得这话,贵妃面露为难之色。皇帝却直接道:“那就回去找找。菩提寺香客多,宫里的东西若是落在外头,总归不妥。”
沐清欢一路疾步赶到主殿后的禅房时,寂空已候在那里。没等沐清欢开口,寂空便率先道:“陛下说对阿佑颇有眼缘,想让他进宫讲经。一炷香前已单独将他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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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在沐清欢开口质问之前,寂空率先补充道:“这是皇孙殿下自己的意思。”
“怎么会?”相比愤怒,沐清欢心中更多的是匪夷所思。
按照原定计划,阿佑应当在主殿的祈福仪式后现身。当着众人的面,即便贵妃想要从中作梗,也势必要投鼠忌器。
而有宗室在场,皇帝又不可能下旨封住所有人的口风。只待略略推动,阿佑的身份立刻便会宣扬开来。届时无论朝中还是民间,都会知晓先太子尚有血脉留存于世。
“皇孙殿下想要徐徐图之,而非直接现于明处。因此这两个月来,殿下一直在向贫僧苦学佛法。”
“那为什么不事先禀报本公主——”话至一半,沐清欢便顿住了。
她倏然醒悟过来,与寂空有交情的人是太子。因此若论亲疏,在寂空心目中,阿佑的决断显然要比她的话更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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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从菩提寺带回一个讲经小僧之事,并未在宫中掀起什么波澜。然而回宫之后,皇帝再没有召见过阿佑,只将他安置在一处僻静的小佛堂里,
公主府中,桂华正抱着一摞厚厚的帖子对沐清欢念道:“公主,这封是周小姐邀您去打马球,这封是谢六公子邀您去别院赏梅。还有沈二小姐邀您去听戏……”
沐清欢靠在贵妃榻上,恹恹地摆手,“全部回绝掉。”
这个新年过得格外没有滋味。此前,沐清欢已为即将到来的激烈冲突绷紧了心弦。但自元日过后,心神骤然松懈下来,反倒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其实沐清欢心里清楚原因,却并不愿正视。
关于阿佑。
沐清欢早知阿佑心性非同龄人可比,不该将他当成普通孩子对待。但心中却依旧如同一团乱麻般,复杂难言。
“桂华,你说阿佑心里是不是对我有怨?”
“公主多心了,”桂华叹了口气,“您也有诸多不得已。”
阿佑的整个童年,都与沐清欢隔着宫墙。彼时沐清欢所能做到的,唯有定期送出些衣食银票而已。想要真切照拂阿佑的成长,则完全是天方夜谭。
沐清欢轻笑一声,语气中却带了几分苍凉,“若易地而处,换作是他在宫中锦衣玉食、呼奴唤婢,我却只能在市井中隐姓埋名。如今他说一句不得已,我便能轻易释怀了吗?”
桂华哑然。正怅惘间,兰叶从殿外走进来,“公主,碧桃说江公子又去了别院寻您。”
从除夕夜那晚至今已过了十余日。沐清欢却再没去找过江淮。
其实沐清欢心里清楚,以江淮的性情,绝不会说出什么让她难堪的话来。只要沐清欢若无其事,那晚的种种失态便可就此揭过。
可每每念及彼时自己对江淮的依恋模样,沐清欢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难言的烦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