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司天局夜观星象后,奏称北方的玄武、虚危二宿星芒昏暗。有黑气缠宿,主大凶之兆。若此后一月间圣驾往北方登高祭拜,恐与星宿冲撞,有损国运。
若放在往常,这样的星宿之说只需避开即可。但每年元日,阖宫上下皆需往法门寺祈福。法门寺地处正北,正应验了司天局口中的“往北登高。”
皇帝听完奏报后只沉吟不语。待去汀兰殿看望淑妃时,随口提起此事,“虽说监正的话不可不听,但法门寺乃我大绥国寺,历年元日往法门寺祈福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可保一年风调雨顺。如今贸然改变,总归显得轻率无据。若来年社稷不宁,反倒是朕的罪过。”
淑妃温言劝道,“天象之说,陛下自有定论。只是若单论祈福,菩提寺亦是个好去处。”
皇帝拧眉思索,“但菩提寺历来香火旺盛,逢元日更是全京城蜂拥而至。若因皇家祈福而将百姓隔绝在外,亦是不妥。”
其实并非没有两全的法子。但先前,沐清欢只交待略提两句即可,决不能过于循循善诱。淑妃便只柔柔应道,“陛下思虑周全。”
停顿片刻,她又补充道,“臣妾第一年操办新春宫宴,总归有些力有不逮。这祈福之事,不如还是让贵妃姐姐操持吧。”
最终,皇帝拍板定下,由贵妃领着诸位皇子公主往法门寺。皇帝则轻车简从携着其余后宫嫔妃往菩提寺而去,力争不惊扰百姓。
这样的安排对沐清欢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祈福典礼既由贵妃主理,那么阿佑现身之时,皇帝便能对沐清欢与淑妃少了几分怀疑;而贵妃当日偏偏又不在菩提寺,无法立刻探得详情。
汀兰殿中,沐清欢与淑妃围着棋盘相对而坐。
淑妃落下一子,幽幽道,“自我彻底接手宫务,已过去了两月有余。我原本还提着心思,提防贵妃暗中给我使绊子。谁知她态度谦卑得很,一应事务皆退让周全。反倒衬得我像是跳梁小丑了。”
“若非从你这里得知隐情,我还真要当她是后宫第一大善人。”
沐清欢随之落下一子,堵住了淑妃的棋路,“因为在赵氏心中,娘娘与我都算得上毫无威胁,犯不上耗费心思对付。”
贵妃看人素来分为两类。其一是于她并无威胁,或是可供她利用者。在这些人面前,她总能表现得格外宽宏忍让。即便偶有嫌隙,她亦能主动放低姿态息事宁人。
而第二类,则是阻拦她前程之人。这些人即便过往曾于她有恩,她也会毫不迟疑地动手铲除。
很显然,沐清欢与淑妃,一个是没有同母兄弟的公主,一个是没有子嗣的嫔妃。在贵妃眼里,都算不上心腹大患。
听完沐清欢的分析,淑妃心悦诚服,“你倒是格外了解她。”
这话不免戳到了沐清欢的痛处。她对贵妃的了解,可实打实地来源于过往的血泪教训。
见沐清欢神色不佳,淑妃有些讪讪,“她手段既如此了得,我自然要先费心防备,再图后算。好在她儿子倒是没能继承她的智慧。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总算是安心些。”
“说到这个,我心中一直有些疑惑。”沐清欢道,“私以为娘娘并非渴望权势之人。原先既然不知晓赵氏为元凶,为何要刻意与她争权,处处打擂台呢?”
“公主竟看不懂么?”淑妃失笑道,“陛下并不重女色,宫中内宠不多。真要算起来,至今已有十年不曾选秀。
“在这样的情形下,公主以为,我是如何才能进宫?”
一室沉默之间,淑妃缓缓开口,“自东宫去后,宫中唯有赵氏一枝独秀。我进宫,本就是陛下为制衡贵妃刻意布下的一枚棋。”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开。如果东宫之祸中赵氏的陷害,皇帝从一开始便知晓,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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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许并纵容呢?
淑妃进宫那年,四皇子刚满十岁,尚且不是需要被帝王忌惮的年龄。赵氏的贵妃之位本就未曾仰赖母族荣光,而是由陛下一手扶上尊位。这样一个只能仰赖于皇帝、毫无根基的妃子,有什么值得皇帝借出身谢家的淑妃费心制衡?
除非......是赵氏做成了一件大事。皇帝以贵妃之位奖赏其功劳,却又担忧其心性狠毒反噬己身。
见沐清欢面色惨白,淑妃忙让宫女将地龙烧得更旺些,刻意转了话题,语气轻松道,“前几日听阿珏说起,你仿佛养了个小郎君?”
???
沐清欢尚未从刚才的思绪中回神,此刻骤然听得一口茶险些喷出来。她与淑妃,自然没有信任到能透露全盘规划的程度。既无法说出江淮身世,便只能不情不愿地默认了淑妃的说法。心中只暗恨谢珏多嘴,
看着沐清欢的反应,淑妃顿时笑出声来。她出卖起弟弟倒是毫不留情,“大约半月前,阿珏下值后,得陛下恩准进宫看我。我见他心绪不佳,本以为是公务不顺,没想到是感情受挫。”
“我几次追问,阿珏说那人家世普通,但提及品貌才情,他犹豫许久,最终也只说尚可。阿珏向来自视甚高,能得他评价一句尚可,便已是十分了不得了。”
淑妃打趣道,“看来公主眼光甚好。改日若有机会,定要带进宫来让我瞧瞧。”
这些话听起来是对江淮感兴趣,细论之下倒有替谢珏抱屈的意思。当着淑妃的面,沐清欢自然不可能说她亲弟弟的不是,只笑道,“娘娘这话不对。谢六公子确实出众,但心悦与否,不该是这样简单直白的比较。”
转头,沐清欢便约见了谢珏。虽则是淑妃替二人牵线,但成与不成,自然该是沐清欢说了算。何况她已在谢太傅面前明确回绝过,如今谢珏又借着淑妃的名义向她施压,实在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