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汀溪刚到工位，顾垚就端着咖啡晃过来了。
她瞥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五。
心放肚子里了。
这人怎么突然勤快了，平时天天迟到，今天竟然到的比她还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垚拉出小慧的凳子坐到她旁边，二郎腿一翘，“早啊。”
陆汀溪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
“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顾垚没答，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抬头看她，“昨天你们几点到的家？”
“忘了，挺晚的吧。”陆汀溪不走心地回。
“挺晚的？”顾垚掂量了下这话，“你俩后面又安排啥活动了？”
“啥活动？”陆汀溪正在开电脑，手指顿了一下，转头看旁边人。
“他没让你下楼坐坐？”
“没有，大晚上的，下去坐什么。”
顾垚笑了一下，转了转手里的咖啡杯，“也对，就是普通邻居，又不是多熟，是吧？”
陆汀溪手指在键盘上敲字，随口应道，“是啊，又没多熟。”
听到这话，顾垚彻底放心了。
“不过沈老师这人挺奇怪啊。”陆汀溪又想起沈琛那辆昂贵的座驾，忍不住问，“他很有钱？”
顾垚喝了口咖啡，语气很随意，“嗯，算有钱。”
“算有钱？”
顾垚点点头，“拆迁户。”
“哦，拆迁户啊。”
陆汀溪心里盘算了一下，那应该是有点小钱，但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不过肯定比她有钱。
想到这儿，她就来气。
就差那么一点，她也能当上拆迁户。五岁那年，她爸非要把中环那间四十平的“鸽子笼”卖了，跑去岛上换了个一百平的大房子。当时是舒服了，现在倒好，中环拆迁，原地起飞。要是那房子还在，她这会儿跟沈琛一样，也是开大G的主儿。
要不……再重启一次人生，直接回到五岁那年，去骂醒她亲爹？
正想着，顾垚的话把她拉回现实。
“他家有几个厂，在新区，好像拆了十几个亿。”
陆汀溪：？
十几个……亿？
所以就算她重生回到五岁那年，成功骂醒了亲爹，满打满算也就拿个千八百万，和人家明显不是一个层次的“拆迁户”
人家是十几亿，她是几百万，连人个零头都不够。
陆汀溪翻了个白眼，“你管这叫拆迁户？”
再打字，连手指头都带着气。
“也不能这么说吧。”顾垚慢悠悠道，“他妈还有个上市公司，他家主要靠那个赚钱。”
陆汀溪干笑两声。
她默默收回刚才那个“和沈琛是一类人”的念头。
桌子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显示：初中数学老师。
陆汀溪笑得更僵了。
算哪门子一类人？明明差了十万八千里。沈琛他妈是上市公司CEO，她妈是初中数学老师。沈琛他爸是开厂的实体行业小老板，她爸是荒无人烟小岛的卖菜小商贩。
她认命似的按了接听键，“干嘛？上班呢。”
刘芳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严谨的唠叨，像给学生点评作业，连内容都有零有整，特精确。
“整整四个星期没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和你爸都快忘了你叫啥名了。”
陆汀溪没忍住笑，“名是你俩翻了半个月字典起的，这么不深刻吗？”
“贫，你就嘴贫。”刘芳枝说，“这周休息回来一趟，带陈屿一起来。”
听到这个名，她皱了皱眉。还没和家里提分手这事，在刘芳枝眼里，陈屿是个挺会来事的好男人。别管做了多少，起码嘴上说得好听。
“再说吧，我开会去了，挂了啊。”
“那你去吧，别忘了啊。”刘芳枝说。
“知道了，知道了。”
电话挂断。
陆汀溪长舒一口气。
“我爸妈也这样，特唠叨。”顾垚摆弄着电话，是过来人的语气。
陆汀溪这才注意到，这货竟然还在。
“回你工位去，等会儿人小慧来了。”
“切。”顾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行了行了，不打扰你干活了。”
说完晃悠走了。
陆汀溪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脑子里是刚才顾垚的话。
沈琛居然是个富二代。
她更纳闷了。
富二代吃饱了撑的住他们小区......
这人到底图什么？
“富二代住贫民窟？”小慧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陆汀溪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脑子想的那行字打进文档了，还是标题，字号加粗加大。一整个页面没别的内容，就只有这几个大字，很显眼，很尴尬。
她赶紧删了，转头看了一眼小慧。
小慧正歪着脑袋看她，眼睛眨了眨，嘴角还挂着煎饼果子的碎渣子，一脸问号。
“早啊。”陆汀溪不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早。”小慧回，没再问刚才那句话。
陆汀溪也没再想这事，继续干自己手头上的工作。
上午十点半，她正忙着改文档，领导赵未发了条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
陆汀溪抻头往最里面望了望，赵未的办公室门半敞着。她往外滑了滑办公椅，站起来走过去，脚步很轻。到了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赵未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见她来了，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坐。”
陆汀溪在他对面坐下。
赵未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了她一眼，开门见山地说：“北美那个项目，许蔓亲自跟我打招呼了。”
陆汀溪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
“她说你能力挺强，最适合那个项目。”赵未语气不咸不淡的，但能听出来不是批评，“你怎么想的？”
陆汀溪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一下。
她没想到许蔓会这么直接。她以为那事解决了，就那么过去了，没想到人家直接找赵未提换人。这波操作不在她预料之内，她有点措手不及。
能得到许蔓的认可，正式接管北美项目，对她来说肯定是好事。
但她的领导毕竟是赵未。许蔓跨部门过来点名换人，换下去的又是赵未亲自带进来的小师妹，赵未面子上能好看到哪去？她不傻，她知道自己现在站的位置有点尴尬。许蔓那边不能辜负，赵未这边也不能得罪。
得小心一点。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她懂。
“我这边目前手里还有个项目，已经进开发了，具体还得看您这边怎么安排。”
赵未笑了笑。这回答，他很满意。
“这个项目一开始我让张钰钰负责是想让她学习学习，你的能力我心里有数，所以当时让你来带她。但北美这个项目现在公司很看重，她目前的水平担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陆汀溪。“这个项目还是你来，你手头那些忙不过来的给她，人你还是得盯着点，多带带，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陆汀溪听得明明白白。
她连忙表忠心，“好的，北美那个项目我会尽全力的，不辜负领导厚望。钰钰那边我也会多带一带，争取让她尽快跟上。”
赵未笑着点点头，“行，你的能力我放心，去忙吧。”
“好的，赵总，那我先去了，您有事再叫我。”
陆汀溪从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了门。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伐轻快了不少。
许蔓这步棋走得又快又直接，她接住了。赵未那边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至少面上没有。但她知道，这事儿还没算完。北美这个项目是机会，也是烫手山芋，她绝对不能掉链子。因为许蔓在看着，赵未也在看着。
陆汀溪坐回工位，把项目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把下周周会要用的材料提前整理出来。
弄完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小慧在旁边啃三明治。“汀汀，赶紧吃吧，吃完眯一会儿，还有一下午呢。”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来三明治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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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开着，光标在末尾闪烁。
她狼吞虎咽解决了三明治，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又打开了另一个文档。
——
下午，张钰钰来给她送了一杯咖啡。
“汀姐，上次那个事儿，谢谢你啊。”她把咖啡放在桌上，手在杯壁上蹭了蹭，“要不是你及时补救，后面肯定暴雷。我那个文档写得确实太糙了，我自己后来回头看都觉得不行。”
陆汀溪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没事，以后注意就行。你刚做这块，不熟也正常。”
张钰钰点点头，站在旁边没走，犹豫了一下，“汀姐，以后这块的东西，你能不能多帮我看看？我也想赶紧独当一面，把这摊子接住。”
陆汀溪看了她一眼。
张钰钰的表情挺认真的，眼神也清澈，没那些弯弯绕绕。
“行。”她说，“你也别着急，做产品这事，就是靠项目积累的，多做几个就熟了。”
张钰钰笑着应了一声“好”，转身走了。
陆汀溪垂眼看了看手里的咖啡。
榛果摩卡。
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甜的，一点苦味都没有，和张钰钰倒是很搭。
她把手头最后几个活过了一遍，该回复的邮件都回了，又翻了翻明天要用的材料，确认没什么遗漏，才关了电脑。
六点整，打卡走人。
刚进家门，刘芳枝的消息过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汀汀，我突然想起来，这周六去你姑妈家，你直接去吧，不用回来了。”
陆汀溪按着手机回了一条。
“去姑妈家干嘛？你俩天天见，还见不够？”
刘芳枝和陆兰是闺蜜，和她爹这段姻缘，也归功于陆兰。这俩人是发小，也是同事，还是姑嫂，总之关系好得跟亲姐俩似的。
刘芳枝的电话直接进来了。
陆汀溪按了接听键。
“又干嘛？”她带着点不耐烦。
“跟你说的听到没？周六直接去你姑妈家，从你那去还近。”
“周六有事，去不了。”
“你能有什么事？天天就找理由。”刘芳枝语气里透露着不满，“齐齐从美国回来了，再忙你也得抽个时间给我去。”
岳肖齐是她堂哥，和她一样，本硕在岭大读的，但不一样的是人申去了MIT读博，人前途无量。
“我这周真有事，欠人个人情得还。”她说。
“人情”指的是请沈琛吃饭的事。
倒不是推脱不掉，只不过她不想去姑妈家。去了就是变着法的催婚，磨的人脑袋疼。还有就是她还没混出个名堂，人岳肖齐的光芒太刺眼，只要碰到一起，她都是被扎伤那个。
“真的？”刘芳枝不太信。
“真的！再说了，岳肖齐又不是马上回美国，早一天晚一天见没什么。”
“齐齐不回去了。”
“啊？”
“他去岭大当老师。”
“嗯？什么时候的事？”
陆汀溪的第一反应是：岭大现在成菜市场了？怎么突然这么多人......
刘芳枝笑的合不拢嘴，不知道的还以为岳肖齐是她儿子。
“刚下的offer，所以啊，得庆祝一下。”
“哦。挺好。”
陆汀溪皮笑肉不笑。
那更不能去了。和人家那颗冉冉上升的新星比，她现在的处境很尴尬。
“先不说了啊，我找个时间请他吃饭，手头还有点工作，挂了。”
“这都几点了，还有工作？——”
刘芳枝刚想继续唠叨，被陆汀溪喊停了。
“挂了哈，拜拜。”
电话挂断。
陆汀溪有气无力地往沙发上一瘫。
好像所有人的生活都很光鲜，只有她在经历波折。
屋子里没开灯，周围黑漆漆的，让人心头发闷。她垂着头，放任这压抑感肆意生长。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像在浓稠的黑暗中划开一道口子。
陆汀溪看了一眼。
是沈琛发来的消息。
「明天，几点见？」
她看着屏幕上那点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