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主管皱了皱眉，没敢拍板，打了个电话。
电话挂断以后，他从板房里出来，脸色笑眯眯的，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很冷。
“各位大牛村来的，我跟大家说个实话。”
“我知道你们村的事，你们应该也清楚。”
队伍安静了。
“我一直觉得吧，技术不会可以学，但是良心要是歪了，教不了。”
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就是听出来了。
不过要说这些，还真不是林昭交代的。
招工办这帮人精得很，早就把大牛村那点事为什么搞不成摸得一清二楚。
于是在他们看来，林总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们要是还笑脸相迎地把这些人全招进去，那才是不懂事。
所有人事主管跟镇长说了以后，然后他们就做了决定。
“所以呢，关于你们村的报名表我们都会收，但审核时间要长一些。”
“一周内会给你们消息的。”
别的村都是一天内，他们是一周，足以见得里面的事情。
队伍沉默了几秒，然后有人默默转身走了。
小六子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底黑字的招工公告，咬了咬嘴唇，还是没有放弃。
接下来几天，大牛村的人天天盯着手机等消息。
等到第五天，人心已经凉了大半。
第六天，李长河的电话打到了林昭手机上。
“林总！”
李长河的声音里透着邀功的劲儿。
“您放心，之前那些对不起您家的事，我都打听清楚了。想进咱们厂子，没那么容易！”
林昭听完整个事情的经过哭笑不得：“李镇长，谁让你这么干的？”
李长河一愣：“啊？不是……这事儿不用您开口，我心里有数。”
“您别替我出气了。”
林昭说，“您就正常来。跟其他村一样就行。”
李长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变得感慨起来。
“林总，您居然不计前嫌，哎，这格局我佩服。”
“倒也不是不计前嫌。”
林昭说。
“只是不能一概而论。村里有几个人家，还是挺好的。他们不应该被牵连。”
“您说，我记着。”
“刘婶一家，她儿子叫什么来着——刘小六，小六子。”
“王大爷的儿子，王大爷半夜往我家门口搁过半袋米。”
“还有几户，回头我发你名单。”
“这几家人，只要身体健康、人品过关，一概录用。”
李长河在电话那头连声应下。
“明白！这事儿我亲自去办。”
挂了电话，林昭靠在椅子上，心里松口气。
这算是把恩情还完了，而且弄在隔壁村怎么就不算回报家乡了？
都是禹城的地盘不是。
经过林昭这一说，隔天通知就下来了。
小六子收到短信的时候开心的不行。
“我被录了！”
他一路飞奔回家，刘婶正在灶房烧火，被他一把抱住，差点连人带锅铲一起撞翻。
“妈！我被录了！”
刘婶愣了整整三秒，随后对着林家那个方向双手合十念叨。
“谢谢林家那小子……不对，谢谢林总……”
小六子在后边挠头：“妈，你怎么知道是林昭哥——”
“你傻啊！”
刘婶转过身来瞪了他一眼。
“你以为他不开口，人家真能找你？”
同一天，另外几家也陆续收到了通知。
都是平时偷偷帮衬过林爷爷林奶奶的人家。或者没有掺和的。
都挺无辜的。
他们感激林昭，但没有一个人跑到他面前去道谢。
实在是没那个脸。
只有刘婶第二天一早来道谢了。
依旧把东西放下就走。
林奶奶开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人了，只有新出炉的一锅米糕。
这是原来小孩子们过年才做的，因为麻烦，一般大家都不弄。
林奶奶却知道什么，这次没拒绝，把东西端进去，放在桌上，对林昭说：“你刘婶送来的。”
林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这天也是安保公司在林家的最后一天。
领队周正跟林昭结账的时候把工时表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林总，说句实话，您这儿活儿真轻松，下回要有这种活儿，您还喊我们，给您打折。”
林昭笑了一下：“但愿不用了。”
“也是。”
周正也笑了。
随后安保公司的车一辆一辆离开。
所有人都知道意味着什么，林家这一走，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当天下午，村支书赵德贵出现在林家院门口。
安保走了以后院门口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扇新换的铁门虚掩着。
赵德贵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就那么站着，透过门缝往里看。
林爷爷正坐在树下编竹筐。
他的腿伤已经养好了大半，不用拐杖也能在院子里慢悠悠地走几步。
竹篾在他手里翻来翻去，编到一半的筐底已经有了个圆形的轮廓。
赵德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地推开铁门。
“老林哥……”
林爷爷抬起头，手里的竹篾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隔着几步远。
林爷爷终于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竹篾放在膝盖上。
“德贵啊。”
他说，“来了。”
赵德贵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老林哥。”
他哑着嗓子，“你们真要走了？”
“也该走了。”
林爷爷把竹筐往旁边挪了挪，撑着膝盖站起来。
“这地方住了一辈子，换个地方也好。昭昭在江城有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去帮着看看门。”
赵德贵干瘪的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话。
“老林哥，我对不住你。”
说完，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弯下腰，脊背拱成一道弧线，朝林爷爷深深鞠了一躬。
林爷爷看着赵德贵那满头的白发和弯下去的脊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摆了摆手。
“德贵，都过去了。咱们这把年纪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有些事，别记着了。”
赵德贵直起腰，不等眼睛里的浑浊淌下来，转身就走了。
接下来几天，林昭一家人把家里能归置的东西都归置了。
能带走的打好包寄走；不方便带的该送人送人。
至于家里的地就租给别人了，现在也不怕有人抢了。
还是很好租出去的。
终于全部收拾好以后，一家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