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低头看地图:“那没事,地呢?”
“现成的。”
“隔壁镇的镇长什么态度?”
阿杰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何止是态度好。
李长河是隔壁槐河镇的镇长,跟周正元同一年上的任。
但是槐河镇发展的还不如这边呢。
几乎就是经济指标年年垫底,连个像样的乡镇企业都没有,。
所以当他听说大牛村那边把一个大投资商给得罪了,项目可能要挪走的时候,李长河主动找上门来了。
当时阿杰都震惊了。
“陈总。”
李长河进来就诚恳的开口。
“我们槐河镇的情况可能比大牛村还差一些,但正因为差,我们对这个项目的渴望比谁都强烈。”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一页一页摆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用地规划审批表,已经盖了镇里的章。”
“这是三通一平的施工方案,只要您这边定下来,工程队明天就能进场。”
“这是征地补偿标准,我们按县里最高标准走,绝不让老百姓吃亏。”
阿杰翻着那沓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
“李镇长,你这是把功课做在前头了。”
李长河搓了搓手,笑得很实诚。
“说实话,知道您准备换地方的时候,我昨晚一夜没睡。”
“陈总,我知道你们这样的大企业选择很多,我也知道我们槐河镇底子薄。”
“但我可以保证一条——在我李长河的任上,这块地不会有一分钱的灰色交易。”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个人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问题,任何时候,你直接打我电话。”
阿杰把那天的事情说了。
林昭考虑了一下,不得不说,他也心动了。
于是,三天后,工程队进场。
十五天后,地基开挖。
一个月后,厂房钢架开始吊装。
与此同时,大牛村这边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老张头。
他有个外甥在隔壁槐树坪村,平时不怎么来往,这几天忽然给他打了个电话。
“舅,那个食品厂是不是原先要来你们村的?”
老张头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家现在在我们这儿建着呢。”
外甥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我报名去工地上搬砖了,一天两百,管中午饭。”
“等厂子建好了招工,听说正式工一个月最低五千起步,还给交五险一金。”
老张头把电话挂了以后,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天的烟。
然后他把这事跟他老伴说了。
他老伴正在剁猪草,听完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
“怪谁?怪赵金龙那王八蛋去!要不是他——”
话没说完,自己先消了音。
怪赵金龙?那天在村民大会上,是他们自己亲口说的——“地是我们自愿卖给赵老板的,没什么纠纷”。
这话是二虎逼他们说的,但到底是从他们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而接下来的日子,陆陆续续有槐树坪那边的消息传过来。
厂房一天天长高,工人的工资按时发,工地上红旗招展。
大牛村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大家都在想,如果当时没有被威胁,但凡有一个站出来,现在就是他们村里了。
但没人肯背锅,所以都把原因甩给了周家。
“都怪老周,当时要是敢把协议拿出来,林昭能不管我们吗?”
“就是,还有老张头,他带头的!他第一个说自愿卖给赵老板的!”
“说来说去,还不是他们几个怂包连累了咱们!”
而这些话,自然也有人传到了周德富耳朵里。
他没出门,但他媳妇出门了。
周家媳妇从井边打水回来,脸上三道指头印子,是跟人吵架被抓的。她把水桶往地上一摔,冲着屋里吼。
“你听到了没有!全村都在骂你!骂你是怂包!骂你害了全村!”
“你不活我去活!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周德富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老爷子上周刚下葬。
那时候村里很冷清,几乎没人来。
最后还是他表弟从外村赶过来,俩人手忙脚乱地把老爷子送下了地。
周德富当时就在想,如果那天他把那张协议掏出来了,会不会不一样?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半个月后,昭阳食品加工厂的第一条生产线在槐树坪村正式投产。
消息在周边几个村镇传得铺天盖地,随之一起来的,是招工公告。
大家都站在广告牌上朗读出来。
“正式工,月薪五千到八千,五险一金全缴。”
“年终奖按绩效发,不低于两个月工资。”
“管吃管住,宿舍有空调热水器。”
小六子挤在最前面,把公告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声音都劈了。
“年龄十八到四十五周岁,身体健康,初中以上学历——”
他猛地转过头,咧着嘴,露出两颗虎牙。
“这说的不就是我吗?”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
“你小子连初中都没毕业吧。”
“我读了啊!读了两年也是读!”
人群里响起一片哄笑声。
而那些心虚的人家没敢凑上去。
但当天,大牛村的年轻人还是结伴去了。
招工办设在砖厂旧址旁边的一排临时板房里。
门口支了两张桌子,桌前排着长队。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一边收身份证复印件一边让人填表。
小六子排了快半个小时的队,轮到他递上身份证。
登记的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填的表,问:“哪村的?”
“大牛村的。”小六子挺了挺胸脯。
“大牛村?”登记的人放下笔,抬头多了看了他两眼,“你叫什么?”
“刘小六,小六子。”
登记的人没说什么,低头核了表,让他过去等面试。
第二名。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登记的人看了他一眼:“你们村的?”
“嗯,挨着的。”
登记的人笔尖顿了一下。
他看了看面前这个大牛村的小伙子,又看了看后面队伍里眼巴巴等着的几张大牛村的面孔,站起来说了句。
“稍等,我进去核实一下。”
进了板房里面,他把情况跟人事主管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