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叫李半城,五十七岁,手上戴着满绿翡翠扳指,正坐在三楼办公室里拿放大镜看一颗三克拉的裸钻。
秘书把老邱领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万客隆?”
李半城把放大镜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卖菜的那个?”
“是。”
老邱也不恼,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老板,我今天来不是买菜,是想跟您聊聊昭阳超市。”
李半城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老邱把昭阳超市珠宝柜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他补了一句。
“李老板,我不是珠宝行的,有些话我说了不算。”
“但您是行里的老人,培育钻石这东西要是真让他做成了,对李大福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李半城靠在太师椅上,听完这些话忽然笑了。
“你想多了,他那点小打小闹,碍不着我多少。”
他把茶杯放回桌上。
“昭阳一个超市柜台,面积不过五十平,品类不齐,款式有限。”
“我们李大福在江城有三层楼、七个分店、三十年口碑。我要是把他当对手,那是给他抬咖。”
老邱没反驳,知道对方是不愿意跟他们一起打压也不急,只是站起来客客气气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李老板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语气像是不经意间想起来似的。
“不过李老板,昭阳的林总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把小打小闹变成大势所趋。”
“您要不信,可以拭目以待。”
说完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李半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将近十分钟,手里转着那颗裸钻,翻来覆去地看,最后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拿起内线电话。
“小周,你去查查。尤其是他那个珠宝柜台,看看到底什么路数。”
“好的李总。”
助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李半城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中山路的车流。
李大福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几个顾客正在橱窗前看金价牌,稀稀拉拉的。
他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
……
翌日,昭阳超市门口,阿杰照常来上班,刚掏出钥匙。
天还没全亮,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环卫工扫地的沙沙声。
阿杰把钥匙插进锁孔,一低头,差点踩到一个人。
“操——”
他往后跳了一步,那人也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胡乱塞着的几件衣服。
“陈总……”
那人搓着手,表情讪讪的。
“我、我是王大力。我爸让我来的。”
阿杰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认识面前的人。
王大力。
王老师的儿子。
当初盘下这三层楼开超市,赔得精光,欠了一屁股债,电话一换人就跑了。
他爹在工地上搬水泥替他还债,林昭帮忙还债,才开了这个超市。
阿杰没说话,把门拉开,朝里面偏了偏下巴。
“进去等着。林昭还没来。”
王大力拎起行李箱,低着头跟进去。
半小时后林昭推门进来的时候,王大力正坐在办公室靠墙的折叠椅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缩着。
阿杰坐在对面办公桌后面,翘着二郎腿翻手机,头也没抬。
“林总。”
王大力站起来,膝盖撞到行李箱上,箱子差点翻倒,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我、我是王大力。我爸让我来的。”
林昭看了他一眼,拉开椅子坐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晚上。”
王大力搓着手,不敢坐。
“坐了一宿的硬座,凌晨到的。我爸把我骂了一顿,让我过来干活。”
“他说……他说林总替我还了债,我不能没良心。”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阿杰没说话,因为他其实不想收王大力。
看到王大力阿杰就想到王老师。
当儿子的欠了一屁股债拍屁股跑了,当爹的六十岁在工地上扛水泥还债。
这种人,换他自己的脾气,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但林昭答应了。
他就不驳这个面子。
林昭嗯了一声,把入职表递给阿杰归档。
“对了,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工商管理。”
“这样啊。”林昭若有所思。
“对对对。”王大力眼睛亮了一下,“本科,正经统招的。”
他语气里面都是期待,觉得林昭要给他走后门。
“正好。”
林昭站起来,“阿杰,带他去仓库,今天有一车冻品要卸。”
王大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卸……卸货?”
“嗯。”
林昭说完拿起手机回消息。
王大力张了张嘴,似乎想不通工商管理和冷库卸货之间有什么关联。
但阿杰却开心了,他已经站起来了。
“走吧。”
超市后面的冷库门口,老李正指挥工人从冷链车上往下搬货。
一箱一箱的冷冻海鲜码在叉车托盘上,冷气从库门缝里呼呼往外冒,站门口都觉得骨头缝里灌风。
阿杰走到老李旁边,朝身后的王大力偏了偏下巴。
“这位,林总安排到冷库做理货,先干着,按临时工标准考核。”
老李上下打量了王大力一眼。
“行。”
他也没多问,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一套棉大衣扔过去。
“穿上。今天第一车货九点到,先把这批虾搬进去码好。”
王大力抱着棉大衣,傻站在原地。
他想说点什么。
阿杰已经走出十米远了,头都没回。
王大力只能咬了咬牙,把棉大衣往身上一裹,跟着老李进了冷库。
冷库的门在身后关上,一股白气从门缝里挤出来。
四个小时后,王大力从冷库出来的时候,走路是拖着腿的。
棉大衣上结了一层薄霜,眉毛上也是白的,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的,僵的,摘手套的时候手指都打不了弯。
他蹲在冷库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忍不住拨了个号码。
“爸。”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你那个学生让我在冷库搬货。搬了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