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新裁的衣裳，今天刚好可以去取。
栖霞镇逢三六九是大集，今日正好是初九。
白兰若带着李莲生往镇上走，一路上遇见不少熟人。
卖豆腐的老张头挑着担子从对面过来，看见她，老远就招呼，“白姑娘，有段日子没见你出诊了。”
白兰若点点头，“张伯，我这几日忙。”
老张头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身后的李莲生身上，打量了两眼，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位是……”
白兰若干脆地说，“这是我夫君。”
老张头愣住了。
李莲生也愣住了。
他没想到白兰若会这么直接，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站在原地，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老张头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哎呀，白姑娘成亲了？恭喜恭喜啊！这位郎君生得好生俊俏，和白姑娘真是般配！”
白兰若觉得这话说到她心坎里去了，面不改色受了这恭维，“多谢张伯。”
老张头又寒暄了几句，挑着担子走了，走出老远，还是不是回头看两眼，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李莲生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白兰若，“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就这么说了？”李莲生有些不好意思，“万一人家问起来……”
“问什么？”白兰若看了他一眼，“你本来就是我夫君，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李莲生倒不是觉得这不能说，他觉得他虽然有了名分，但他们之间的婚礼过于仓促，他还想攒钱给白兰若办一场，不说像桃夭那样的，至少也要请几桌酒席，让镇上的乡亲都知道她成婚了，风光体面。
可现在倒好，她直接说出去了，连个准备的机会都没给他。
白兰若见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倒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我？”
李莲生一愣，连忙摇头，“不是。”
白兰若盯着他，“可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李莲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更好的。”
白兰若脚步一顿，侧头看他，“更好的？什么更好的？”
“就是更好的婚礼，更多的宾客，更热闹的场面。”
而不是在无人见证下拜了天地，连桌酒席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兰若，你那么好，应该被所有人羡慕的。”
白兰若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胸口，力道不重，却戳得李莲生后退了半步。
“你这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莲生愣了愣。
白兰若收回手，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的，却一字一句落到他的耳朵里。
“俗话说得好，日子都是自己关起门来过，那些热闹都是可有可无的，我不需要。”
李莲生走在她身侧，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白兰若打断他，“我问你，你对我好不好。”
李莲生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好。”
“那你会不会一直对我好？”
“会。”
“那不就得了，”白兰若偏过头来看他，“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我们俩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关我什么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眉宇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
李莲生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刚刚那些念头确实有点傻。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她这么特别，怎么会稀罕那些虚头巴脑的热闹呢？
他笑了笑，心里那点疙瘩，就这么散了。
“好，听你的。”
白兰若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他。
“不过你要是想请几桌酒席，也不是不行。”
李莲生一愣。
白兰若移开目光，望着远处熙熙攘攘的街市，声音轻了几分。
“我看桃夭出嫁那天，宾客满堂，热闹得很。她那天笑得特别开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是想办，我们可以攒钱，慢慢攒，攒够了就办。”
李莲生看着她，心口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她嘴上说着不需要，可眼里分明有羡慕。
只是她从来不说。
“兰若。”
“嗯？”
“我们办。”他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攒够了钱就办。到时候请全镇的人都来，让她们看看，白姑娘有个什么样的夫君。”
白兰若被他这话逗笑了，“请全镇的人？你请得起吗？”
“慢慢攒。”李莲生也笑，“一年不够就两年，两年不够就三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白兰若听着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辈子。
这个词从凡人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不过几十年。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人觉得，好像真的很长很长。
“行吧。”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脸上那点可疑的红，“那就慢慢攒。”
两人继续往前走，日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那家裁缝铺子。
铺子不大，门脸上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刘记成衣”四个字。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了上来。
“白姑娘来了！衣裳做好了，我正想给你送去呢！”
她从柜台后面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
是青色的，料子素净，针脚细密，正是白兰若给自己挑的那匹布做的。
白兰若拿起那件衣裳，递给李莲生，“试试。”
李莲生愣了愣，“在这儿？”
“不然呢？”白兰若理所当然地说，“不合身好改。”
李莲生只好接过衣裳，去里间换上。
不一会儿，他走出来。
青色的衣袍衬得他身形修长，腰间系着同色的腰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他站在铺子里，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身上，眉眼温和，整个人像是会发光一样。
白兰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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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也愣住了。
“哎哟喂，”老板娘拍了一下大腿，“这……这是刚才那个小伙子？换了身衣裳，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莲生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却看向白兰若。
“兰若，怎么样？”
白兰若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
“还行吧。”
嘴上说着还行，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老板娘看在眼里，笑得合不拢嘴，“白姑娘，你这夫君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比我挂的那些样衣还好看！”
白兰若干咳一声，别过脸去，“那就这件吧，不用改了。”
李莲生笑着点点头，正要进去换下来，白兰若却忽然说，“穿着吧，别换了。”
李莲生愣了一下，“可是……”
“穿着。”白兰若说，“好看。”
李莲生看着她那副明明想看又假装不在意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好，听你的。”
老板娘收了钱，又夸了几句，才放他们离开。
两人正要出门，老板娘忽然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包，塞进白兰若手里。
“白姑娘，这个送你的，算是给你们的新婚贺礼。”
白兰若低头看着那个布包，外面裹着一层粗布，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分量很轻。
“这是什么？”
老板娘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避火图。”
白兰若愣了一下，“避火图？那是什么？”
老板娘被她这一问，反而愣住了。
她看了看白兰若，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李莲生，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更加意味深长了。
“白姑娘，你……你不知道避火图是什么？”
白兰若摇摇头，“不知道。”
老板娘忍不住笑出声来，拉着她的手，把她往旁边拉了拉，确保李莲生听不见，才压低声音说。
“就是那个……夫妻之间阴阳调和的事，怎么相处，怎么……那个。”
她说着，用眼神暗示了一下。
白兰若还是没明白，“哪个？”
老板娘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索性直说了，“就是洞房花烛夜该做的事。”
白兰若这才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
老板娘见她这副模样，笑得更大声了，“哎哟喂，白姑娘，你都成亲了，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白兰若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我……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什么？”老板娘逗她，“知道怎么伺候夫君，还是知道怎么让自己舒坦？”
白兰若被问住了。
她确实不知道。
桃夭那天只说“采阳补阴，别有一番滋味”，可具体怎么采，什么滋味，她一个字都没说。
她以为成了亲自然就知道了，可现在才发现，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老板娘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笑容里多了几分慈爱。
“傻姑娘，这东西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专门教新婚夫妻怎么相处的。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对你和夫君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