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设在刘家正堂。
白兰若带着李莲生到的时候，堂前已经摆满了八仙桌，红烛高烧，喜联贴得满满当当。
宾客们三三两两坐着，嗑瓜子、唠家常，一派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桃夭在里间补妆，听见白兰若来了，忙掀开帘子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裙摆绣着金线鸳鸯，头上带着点翠凤冠，衬得整个人明艳照人，像一朵盛放的桃花。
“你可算来了。”桃夭拉住白兰若的手，眼睛却往她身后瞟，瞧见李莲生眼神明显亮了亮，“哟，这就是你要带来的人吧。”
白兰若点头。
桃夭上下打量，这人身子骨倒是好得快，半晌，她又凑到白兰若耳边压低声音，“你眼光不错啊。”
白兰若耳朵一热，“说什么呢，他是我的病人。”
桃夭似笑非笑，“病人？病人能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你？我看你把人养得挺好嘛。”
白兰若正要反驳，桃夭已经大大方方走到李莲生面前，笑着说，“李公子，多谢你来喝我的喜酒，我这妹妹平日里话少，人却心善，你多担待。”
李莲生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不像个失忆的人，“桃夭姑娘客气了，祝姑娘和刘公子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桃夭眼睛一亮，“哟，这话说得真体面，兰若，你从哪捡来的，教得这样好？”
白兰若被她一打趣，脸更热了，正想说什么，帘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红袍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娘子，前头宾客都到齐了，该……”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落在李莲生身上，愣住了。
白兰若认出这是新郎刘恒，正要开口问候，却见刘恒的眼神在她和李莲生之间打转，然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他拉长了声音，满脸笑意地转向桃夭，“娘子，这就是你常说的那位好姐妹吧。”
桃夭点头，“对，这是白姑娘，白兰若。”
刘恒又看向李莲生，脸上的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我懂我懂”的意味。
“这位一定就是白姑娘的夫君了。”他拱了拱手，语气热络，“幸会幸会，在下刘恒，今日能得二位同来，真是蓬荜生辉啊。”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一瞬。
白兰若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莲生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没否认，只是纠正道：“未婚夫。”
没等他多说什么，刘恒已经拉住他的手，往席间引。
“李兄不必拘束，今日来了就是客，来来来，我给你们安排在贵宾席上，离主桌近，看得清楚。”
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对白兰若说，“白姑娘好福气啊，李兄这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你们成亲几年了，有孩子没有？”
白兰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
解释，当然应该解释。
可她偷偷看了一眼李莲生的背影，见他被刘恒拉着往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
莫名让她心里生出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白兰若也就没吭声。
桃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不解释？”
白兰若清了清嗓子，“正要解释呢。”
“那你快去啊。”
白兰若迈步，可刚走两步，又停住了。
因为刘恒已经把李莲生按在了贵宾席上，还热情地给他到了一杯酒。
他的伤刚好，现在还不能喝酒。
“李兄，来，先喝一杯，等会儿拜堂的时候，你可要看仔细了，以后你们拜堂的时候也好心里有数。”
李莲生接过酒杯，垂下眼，嘴角似乎弯了弯。
很浅的弧度。
浅到白兰若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她还是看见了。
李莲生竟然还笑得出来？
她走过去，在李莲生旁边坐下，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刘恒还在絮絮叨叨，“李兄，你娘子坐你旁边，怎么也不照顾照顾？”
李莲生终于抬起头，看了白兰若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点心碟子，轻轻放到白兰若面前。
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白姑娘，吃点心。”
白兰若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新上任的县太爷也来观礼了，刘公子不去招呼一下？”
刘恒闻言，果然眼睛一亮，却又犹豫看向李莲生，他们正聊到兴头上，颇有一番相见恨晚的意思。
“这……”
“刘公子是主人家，自然要以宾客为重。”白兰若面上端着笑，语气却十分笃定，“我们这里自己招呼自己就好，刘公子不必费心。”
刘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起身拱了拱手，“那二位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等他走远，白兰若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李莲生。
“你伤刚好，不能喝酒。”她压低声音，指了指他面前的酒杯，“这个，等会儿趁人不注意，倒地上。”
李莲生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白姑娘是在关心我？”
白兰若一噎，“我是大夫，不关心病人关心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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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李莲生点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是把酒杯往旁边挪了挪。
白兰若正要说什么，却听见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恒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穿官服的青年人，看起来比李莲生和刘恒都要年长几岁，面容清瘦，眼神却锋利。
刘恒热情招呼，“李兄，来，这位是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姓周，若能结识一二，对你日后大有助益啊。”
白兰若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刘恒把周杨往李莲生旁边一让，自己在一旁坐下，殷勤地给两人斟酒。
“周大人，这位是李兄，虽说暂时尚未有功名，但依在下看，绝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有出息。”
周杨端着酒杯，目光在李莲生脸上转了一圈，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哦？李公子何方人士？”
李莲生垂着眼，“失忆之人，不知来处。”
这话说得直白，倒让周杨愣了愣。
刘恒赶紧打圆场，“李兄这是遭了难，一时想不起来，但才学气度都在，周大人您看这谈吐举止，一看就是读书人。”
周杨点点头，目光从李莲生脸上移开，落在白兰若脸上。
“这位是……”
刘恒抢着说，“这位是李兄的娘子，白姑娘，夫妻俩一起来喝喜酒的。”
白兰若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越解释越乱。
“白姑娘？”他重复了一遍，“栖霞镇有个圣手大夫似乎也姓白。”
白兰若一愣，“大人认识我？”
她以前都是跟槐婆婆一起出摊救人，最近槐婆婆身子不适，她才独自出摊的，自以为小名小姓，无人记得她才是。
周杨脸上那点官场的疏离褪去，换上几分真切的温和。
“认识倒是谈不上，但本官的老师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效，后来是听了镇上百姓的举荐，说是栖霞镇有位白姑娘，医书高超，心善人好。只可惜本官派人去请的时候，姑娘已经回山了。”
他端起酒杯，语气诚恳，“今日得见，也是缘分，本官敬白姑娘一杯，多谢姑娘对镇上百姓的仁心。”
白兰若连忙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微欠身，“大人客气了，民女不过是做些分内之事。”
李莲生也跟着端起了杯子。
白兰若心里咯噔一下。
他端的是酒！
可周大人已经举杯，刘恒也在旁边起哄，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莲生仰头，把那杯酒喝了下去。
白兰若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