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若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李莲生认真地想了想，“白姑娘，你救了我，给我治伤，还给我熬药。这些，是不是要收钱？”
白兰若沉默一瞬。
她确实收诊费。槐婆婆说过，人间的医者也是要吃饭的，太过清高反而惹人生疑。人间有价，才是常理。
可是李莲生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原本那身衣裳虽然料子不错，但滚得满是泥泞，还撕破了好几处，怀里更是空空如也，连个铜板都没有。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哪来的钱付诊金呢？
“你有钱吗？”她问。
李莲生摇摇头，“没有。”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李莲生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我虽然想不起来以前的事，但也知道不能白吃白住。”
他抬起头，看向白兰若的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我会还的，等我好了，我去做工，攒钱还你。”
白兰若看着他眨了眨眼，一个念头不知怎么就冒了出来。
“救命之恩……”她拖长了声音，像是故意卖关子似的，目光在李莲生脸上转了一圈，“人们不是常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话音落下，竹舍里安静了片刻。
李莲生愣住了。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仿佛没明白她在说什么。随即，茫然很快又变成错愕，又慢慢变成白兰若读不懂的神色。
“以身……相许？”李莲生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飘。
大概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一个女子对他说出来的。
白兰若点点头，一脸认真。
她本意是想逗逗他，有些病人过于拘谨，总想着欠债还钱，心里压着负担反而不利于养伤。
不如开个玩笑，让他放松些。
而且，她的确有个小小的私心。
从昨夜到现在，她给他用了好几种药，有些是山上采来的寻常草药，有些却是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偏方。
槐婆婆说她医术尚可，但有些方子还得试，眼下正好有个现成的人选。
嗯，养伤期间，顺手试试药，也不算过分吧？
可李莲生显然不这么想，苍白的脸色透出一点极淡的红来。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白姑娘，你是说，要成亲？”
白兰若刚喝一口茶，闻言差点呛住。
成……成亲？
她只是想开个玩笑，顺便拿他试个药，怎么就扯到成亲上去了？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若是现在解释，岂不是显得很没面子？
而且，他这副模样，好像也不是很抗拒的样子。
白兰若放下茶盏，飞快地想了想。
她确实说过要娶夫来着，虽然那是和桃夭说的玩笑话，虽然眼前这个人来历不明……
但是。
她偷偷看了李莲生一眼。
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即便脸上有伤，也掩不住那副好皮相，用凡人的话来说，可谓是秀色可餐。
若是娶这样一个……
白兰若及时打住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经些，“诊金的事，你不用着急，至于以身相许嘛……”
她故意顿了顿，瞧见李莲生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就是个说法，我也不是很懂，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养好伤再说，”他重复了一遍，“再说，是什么意思？”
白兰若被他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只是随口一说，哪有什么意思。
可李莲生眼神却较真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若我一直想不起来，便是一个没有来历、没有去处的人。你救我，收留我，我本就该报答你。”
他顿了顿，看着跳动的烛火噼啪作响，“若你真的需要一个人以身相许，我、愿意。”
白兰若彻底愣住了。
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以身相许？愿意被她娶？
她只是想试个药啊！
可李莲生的表情是认真的。
白兰若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说不上是什么，像是慌乱，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知道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吗？”
李莲生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就是、成亲，以后一直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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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可是天上地下唯一一个白骨精，虽然没有什么害人的能力。
李莲生摇摇头。
“你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吗？”
李莲生又摇摇头。
“那你还愿意？”白兰若简直想不通，“万一我是坏人呢？万一我把你卖了换钱呢？”
李莲生沉默一瞬，然后很认真地说，“你若想卖我，昨夜便不用救我。”
白兰若被噎住了。
这人怎么还说得挺有道理？
雨夜那种情形，她大可以不管他，荒郊野外，雨夜重伤，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救了是善心，不救是本分。
可她偏偏救了。
还守了他一夜。
“别胡思乱想了。”
白兰若背起药篓往外走。
夜有些深了。
“白姑娘。”身后传来李莲生的声音。
白兰若回头，见他撑起手臂微微坐直身体，眼睛看向自己。
“你不留下来住吗？”
白兰若一愣。
“外面天黑了，路不好走。”
这是在留她？
白兰若手搭在门框上，她只跟槐婆婆说了看顾病人，没说要留下来过夜，若她一夜未归，明日怕是又要拄着拐杖下山寻人。
凡人的规矩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似乎也不太妥当，虽然她向来不在意那些规矩。
“白姑娘？”李莲生见她久久未语，眼中的光芒黯了黯，“若是你为难，就当我没说吧。”
“明日我还会再来。”
李莲生听了，眼中的光芒又重新亮了起来，像被风吹灭的烛火重新燃起。
他笑了笑，“好。”
目送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莲生就合上了房门。
雨后的夜空澄澈如洗，几颗疏星挂在树梢，月光透过树枝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就晃动。
李莲生盯着碎影看，鼻尖还能闻到一点蜜饯的甜香，抬头一看，不知道白兰若什么时候在案几上放了一颗。
他受伤后，感觉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疼着，忍着，就这么睡着了。
梦见了一些他不记得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