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钱你拿着。”

    15

    她把信封递过来,薛雅愣住了。

    “大爷的退休金,不多,三万块。”

    薛雅摇头,整个人往后缩。

    “我不要。”

    老太太没有动,皱纹密布的手举在半空中,坚定得像一棵老树的根。

    “你肚子里的是我们陈家的种。要不要生,你自己做主。但这笔钱,不管你要不要生,你都该拿。”

    薛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她没有再推,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吧。”

    薛雅站在客厅里,像一棵被风雨打过的幼苗,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嘴唇发白。

    她转过身,眼神落在他身上。

    他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

    “陈杰。”

    她的声音很轻。

    他没动。

    “陈杰,你看着我。”

    他终于睁开眼,眼神空洞,像一潭死水。

    “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对吧?”

    他没回答。

    “你没有离婚,你也没有打算离婚,你说会娶我,全部都是骗我的,对不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对不起。”

    三个字。

    轻飘飘的。

    把三年的承诺、三年的等待、三年的青春,一并抹掉了。

    薛雅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过去,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孩子我会生下来。跟你没关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我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我送你回去。”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你不用管我。”

    “我没管你。我只是顺路。”

    她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谢谢你。”

    那三个字说得很模糊,像是含在嗓子里的。

    我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夜风迎面扑来,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她也懒得理,就那么披头散发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回家。”

    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吸了吸鼻子。

    “回老家。我姐在县城开了个服装店,我去帮她。”

    “你爸妈那边呢?”

    “再说吧。”她苦笑了一下,“先回去再说。瞒不住的,迟早要知道。”

    “你确定要生?”

    她低下头,想了想。

    “我今年二十六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跟刚才在楼上判若两人,“这个孩子不生,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你放心,我不会再找他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他那句对不起,已经够了。”

    我没说话。

    “你恨我吗?”她突然问。

    我沉默了几秒。

    “恨过。”

    “现在呢?”

    “现在无所谓了。”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也有一点点苦涩。

    车子重新发动的时候,导航显示回程需要两个半小时。

    薛雅上了车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刚洗漱完,门铃就响了。

    是婆婆。

    她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早饭,我早上做的,趁热吃。”

    她没进门,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她的背影有点佝偻,走路的步子很快。

    方律师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陈太太,协议我看了,没有问题。今天去民政局办手续,需要我陪同吗?”

    “不用了,我自己去。”

    挂了电话,我换了身衣服,开车去民政局。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理过了,胡子刮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像大病了一场。

    他没有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办事大厅。

    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材料,又看了我们一眼,问了一句:“双方都同意离婚?”

    “同意。”

    “同意。”

    没有调解,没有劝说。

    结婚证被收走,钢印咔嗒一声盖下去,红色的小本本递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以后……好好的。”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穿过马路,消失在对面的人流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不是任何人的妻子。

    我只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

    “办完了?”

    “嗯。”

    “晚上回来吃饭,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我笑了一下,把离婚证收进包里,朝停车场走去。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