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桃花仙的雕像，留霞宫四位长老俱是一惊，而他们的观心长老反应最为激烈，几乎只是瞬间，便侧转过身子，激动不已般一阵猛咳，不落凡见状紧忙上前，为他们的观心长老轻抚后背。
拦住不落凡的动作，观心眼眶泛红，似乎是因为咳嗽，又似乎不是，直起身子，他把目光重新投向眼前雕像，静静盯了许久，才缓声道：“是她，是秦池。”
就在观心出声之际，度春秋的眼神余光忽地瞥见了师姐夏芃，只见师姐此刻额头微凝，视线盯着那尊桃花仙雕像。
可很快，夏芃如同被观心一语惊醒般，亦是惊讶出声道：“是她？”
“师姐，你见过她？”度春秋的目光彻底转向夏芃。
“曾在山林深处有过一曲之缘，但仔细想来，也差不多过去十个年头了，”雕像上随风飘荡的蛛网，也如同尘封记忆上的薄纱，夏芃轻摇了下头，接着道：“然我们那时并未互换名姓，所以说，秦池的名字，我却是不曾知晓的。”
“秦池秦池，是个琴痴，”观心喃喃两句，道：“她一心寻求逍遥，怎会落入邪道？”
“当年她的琴音之中，便生痴妄，”夏芃看向观心，顿了顿，轻叹道：“可惜一曲毕，她即抱琴而去，隐入山野更深处，我未能追赶上她，也挽留住她。”
“秦池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想来，她与你相遇时，手上就已然沾满了鲜血，”观心看着雕像的双眼，喃喃道：“原来，你就是桃花岭上如雷贯耳的桃花仙人，桃花岭上如雷贯耳的桃花仙人就是你啊。”
雕像不言亦不语，仍是以那副玩味的神态看着他。尽管如此，观心还是对着雕像，又回了一个略显苍白的笑意。
站在观心身旁的悟心长老摇摇头，拍了拍他的左肩。
“敢问前辈，曾与秦池有过何种渊源？”袁如一看着雕像上随风飘荡的蛛网，轻声问道。
观心的目光为袁如一所吸引，望了望他，视线却又扫向了袁如一身旁的度春秋，深深吸了口气，方道：“在她遇见自己的‘子期’前，我曾以为，我们会是彼此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她的‘子期’？”度春秋的目光转向雕像左手下的那张古琴。
“抱歉，我只能这么讲，因为那人的名字、相貌、来历、结局，我一概不知，”讲起这些往事，观心极力控制住自己的眸光，努力控制住不让遗憾和动容从他眼中流出，苦笑了下，强转了话题，道：“今日，秦池可有现身？”
一阵沉默作答。
“那个可恶的寒朝呢？他真是彻头彻尾的疯了，他怎么有脸面回留霞宫，又怎么忍心对教养过他十多年的长老们下毒手，”葛筝紧握长刀，恶狠狠地开了口，也试图将话题转移开。
一旁的悟心闻言，叹了口气，无奈道：“是我们有愧于他，当初只以为放他下山是为他好，不曾想却让他闯下滔天大祸。”
“他当初因何下山？”今日没有见到寒朝的身影，度春秋隐约感到有些不安。
悟心看了看他们的大长老守心，守心朝他轻点了下头，于是，悟心叹息道：“只因一场‘鱼水之欢’。”
悟心这话讲得平淡，可这几个字，尤其是“鱼水之欢”四字，却如同一块巨巨巨……巨大的大石，一时间在听者的心中激起层层巨浪。
“梦浮生送他的吗？”度春秋问道。
“没错，”悟心点头，视线扫过正带着兴致非常的表情，趴在不落凡耳边悄悄说着什么的凌云志，他轻咳一声，道：“但这场鱼水之欢，与你们所想，或有出入。”
度春秋抿了下唇角，道：“因为她是梦浮生。”
“没错，”忆起往昔，悟心语气里满是感慨，“心如止水，情泽万物，这是留霞宫功法中的至高心境，寒朝这孩子是我们留霞宫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小小年纪，功法便已远超同辈之人，他当时在我们面前不止一次立志，说要参破留霞宫所有心经，成为一代圣人。听了他的话，我们四人都很高兴，将毕生所悟尽数传授于他，寒朝亦深感大爱无情，大公无私。然而，命运就是那么奇怪，一切进展顺利之时，却偏生让他遇见了梦浮生，梦浮生缠上了他，与他多次争辩‘情’之含义，才开始，寒朝心思坚定，并未被梦浮生的妖言蛊惑，可谁知，某天，梦浮生竟以一节竹筒相赠，竹筒中盛着一只游水的金鱼，本是鱼游于水，鱼欢于水的景象，但梦浮生却满口，亦是一口咬定寒朝心中藏满情欲，最终，她击破了寒朝道心，寒朝请求离山，我们心里虽然气愤，可为时已晚，百言难劝，最后我们想着，去红尘里滚一圈，或许就想通了，没想到，我们终究是错了……”
不落凡垂下了眼，当初他下山前，与长老师父们大辩一通的，即是寒朝错在何处，梦浮生对寒朝的评价究竟正确与否。
“你们认为，害了寒朝的，是这红尘俗世吗？”听完，许久的安静后，袁如一出了声。
“是，也不是，”悟心点点头，又摇摇头，叹惋道：“只是，不入红尘，世间今日便会少一个魔头。”
“想不通，想不透，放不过自己，该成魔的终究会成魔，”袁如一摇了摇头，耸了下肩，道：“或许放过自己，放过执念，方能寻得大道。”
“给他更多的时间，他才更有可能找到，可惜，那时的他太迷信梦浮生了，”葛筝忍不住回道。
“空坐一隅，会更好吗？”袁如一没有与留霞宫之人争辩的打算，简短两句后，便转换话题道：“可话说回来，这是你们留霞宫自己的事，我们外人，许是终究不如你们清楚。”
听了袁如一的话，悟心心绪波动，又为傀儡咒的余力所扰，顿感心头一闷，忙背过身，一阵轻咳。
“接下来的几日，不要调动体内真气，好生休养，”度春秋见状，出声道。
“好，”悟心平复好内心，只道。
“不落凡，”观心移开了自己落在桃花仙雕像上的目光，倏然看向企图隐于雕像阴影后的不落凡，不咸不淡道：“今日是走是留，你作何打算？”
不落凡被这个问题一噎，他目光飘忽起来，一开口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长老，我，我，我……”
“很难回答吗？”葛筝道。
不落凡抬抬眼，在留霞宫众人一道道目光的注视下，“悄悄”去望度春秋。
“别紧张，听从自己的心罢，”捕捉到不落凡的目光，度春秋轻声道：“留或不留，都没关系的。”
不落凡心跳如鼓，凌云志在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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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听个清楚。
“我，我，我……”不落凡依旧吞吞吐吐。
“我们先走吧，”一直保持沉默的去心忽然出了声，“再让他留上一留吧。”
不落凡垂下了脑袋，耳根处更觉火辣，听着长老和师姐们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他又失去了挥手告别的勇气，凌云志听到不落凡此刻的心跳声更乱了。
“不落凡，”走到门槛处的守心脚步顿了下。
不落凡因为这一声而猛地抬头。
“切莫犯下大错，”守心转过身，率先朝他笑了笑，抿了好几抿唇角，终是继续道：“倦了的时候回头看，就会发现，渡口处永远有一叶归家舟在等你，只要你选择跳上它，这页小舟就会带你回到我们留霞宫。”
过去，留霞宫忘记给寒朝的承诺，今日他们补给不落凡，希望不会太晚，希望会有几分效用。
“长老，你……”刚迈过门口的葛筝脚步一顿，但望望不落凡，她的话也顿开了。
听了这话，不落凡再也掩不住鼻头的酸楚，泪水夺眶而出，立马冲了上去，鼓起勇气大声道：“长老永远是不落凡的好长老，师姐师兄、师弟师妹永远是不落凡的好同门。”
守心取出块巾帕，递与这孩子。
“行了，别肉麻了，”葛筝冲他道：“我们不在，你这只小蚂蚁最好给我小心点。”
不落凡用巾帕抹着眼泪，吸着鼻子连连点头。
“往后，我们留霞宫会尽全力查找与七星宫相关的线索，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守心目光落在度春秋身上，抿抿唇角，后来还是道：“尽管吩咐。”
“多谢，”度春秋启唇道。
守心笑笑，抬脚迈出了桃花观。
留霞宫众人的影子都快要看不见了，桃花观门口的不落凡还在挥舞着手臂告别。
事情眼看解决了，夏芃也该回明吾堂了，临行前，她牵起度春秋，道：“有事不要硬抗，我们大家都在。”
“放心吧，师姐，没问题的，”度春秋笑笑。
而度春秋此刻的笑，却是刺痛了袁如一的双眼，他仿佛看见，飞雪、狂风、极寒正在催折打压着一树红梅，红梅花瓣落了满地，卷入泥泞，可梅花的枝桠仍在反抗，上面的半开或是未开的花骨朵正在向着世人露出抚慰的笑。
夏芃转身，对着袁如一笑了下，又对着凌云志和不落凡露出了一个鼓励的笑。
几人一路相送，一直走到桃花岭下的岔道口。
“就到这里吧，尚温还在客栈等消息，你们快回去跟她报个平安，别让她再继续担心了，”夏芃率先选择了左边的那条，望望前路，又转身道：“下次见。”
“师姐保重，”度春秋看着师姐，浅声道：“麻烦师姐也帮我给明吾堂的大家带声好。”
“这是自然，”夏芃笑道。
众人挥手告别，就在转身之际，夏芃忽地转身，给予度春秋一个大大的拥抱，道：“小秋，你永远都是我们明吾堂的骄傲，保重了。”
度春秋闻言，一种暖暖的感觉从她的心底流过，抬手回抱师姐，下巴轻轻点在师姐的肩头，师姐的肩膀，始终都是如此坚实可靠。
袁如一望着身旁人的侧脸，久久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