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逐月,月光开始变得暗淡。
“五绝峰上的金潭花田,”度春秋睁开眼睛,抿抿唇角,道:“近期要特别留意。”
众所周知,金潭花状如蒲公英,香似金菊,一年四季,花开不败,能通五脏,润六腑,提神醒脑,延年益寿,只是这天下至宝,却唯有五绝峰上的三绝花海处可生长,相传是五绝峰开山掌门身死之后其精气所化,平日里若有人上山求药,五绝峰也从不吝惜,向来是慷慨相赠。
袁如一顿了下,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就给霁禾传消息。”
“有劳了,”度春秋道。
“你认为,七星宫下一步会针对五绝峰的金潭花?”袁如一问道。
“那张无弦琴,如果与盖最盖前辈当年所创的山君令有关,那么五绝峰上的金潭花便是重中之重,”度春秋继续道。
“山君令?”袁如一眯了眯眼,“被世人称为傀儡咒的曲子,原名竟是山君令吗?”
“没错,”度春秋道:“山君令需凝内力为弦,以炉香为引,原本,盖前辈试图用此曲来号令山中百兽,才开始也确有此效果,但后来,盖前辈为了更好发挥其效而不断改进,不曾想某日,闻声者中却忽然有人双目失焦,神情木然,只能依照‘琴声’的指令而行动,成为琴之傀儡,世人大骇,后来多亏了叶不晚叶前辈研制出解药破妄香,盖最作出解心曲,才让那几个人幸免遇难,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世人口中,山君令慢慢演变成了傀儡咒。”
“叶不晚叶前辈?”对于她,袁如一很是熟悉,叶前辈是盖前辈的至交,医术举世无双,且最重要的是,当年,三师伯常自在亦与其交好,叶前辈尤其喜爱金潭花,因此,她常常提酒换花,二人的故事,向来是他们五绝峰上的一桩美谈。
后来,盖前辈等人决意肃清当时江湖上臭名昭著的魔头万木春,而他们三师伯听说后,亦是决心参与其中,只可惜,十七年前,三师伯陨身于一场血战之中,听人说,那场血战场面简直惨烈到令人触目惊心,参战之人能够保全尸体,即算得上幸运。
血战之后,那些天之骄子,那些极恶之徒,十七年来,皆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有关万木春还活着的传言,你应该也听说了吧,”度春秋道。
“打造七星宫的幕后之人从未露过面,可近来却偶有人传,其真实身份就是当年的万木春,”袁如一点点头。
“七星宫依照七星而建,分为瑶光、开阳、玉衡、天权、天玑、天璇、天枢七宫,而七宫之上,还有一殿,名为北辰殿。其中,所谓的瑶光宫宫主为易晖,三月前已死;开阳宫宫主为惊弦;玉衡宫宫主为寒朝;天权宫宫主为权良子;天玑宫宫主为孤月;天权宫宫主姓名不详,身份不明,或许正是那张无弦琴的主人;至于天枢宫宫主及北辰殿殿主的名字,尚未有人知晓,但像你所说,近来偶有传言,说是天枢宫宫主及北辰殿殿主实为一人,即当年的魔头万木春,”度春秋道。
“万木春,”袁如一抿抿唇,看向度春秋,道:“制作破妄香,必须要金潭花?”
“对,”度春秋点点头,“当年盖前辈即认为,山君令存在于世,早晚会成为一个祸害,于是当时便弃了此曲,只不过,盖最作山君令时,即有人见过她演奏,也正因如此,她担心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师母年轻时即四方游走,立志筹建明吾堂,以让更多人能够明知自我。偶然间曾与盖前辈相识,她们畅谈彻夜,相见恨晚,第一所明吾堂,其实就是师母与盖前辈共同建造,而盖前辈与叶前辈,分别将解心曲与破妄香相赠,这两样东西,始终珍藏在明吾堂的藏书阁中,而配制破妄香,就需金潭花。”
“这是明吾堂的秘密,你就这么告诉我了吗?”袁如一勾了下唇,道。
“知道山君令的人,恐怕不会不清楚解心曲和破妄香,”度春秋道:“而且傍晚时分,师母传信给我,她老人家讲到,解心曲跟破妄香,本就为救人所作,现在对于袁掌门来说,不算秘密了。”
看着度春秋,袁如一虽然面上仍勾着唇角,但内心却愈发复杂,道:“对于那四个面具人的身份,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是吗?”
“精通留霞宫功法的四人,其实并不难猜,不是吗?”度春秋道。
“你果真想好要做这些了吗?”袁如一道。
度春秋点点头,“应对七星宫和火离教,”她垂了垂眸子,深吸一口气,道:“我们需要更多的朋友,而非更多的敌人。”
“好,既然如此,袁如一奉陪到底,”袁如一伸出手掌。
不见春秋回应,他挑了下眉,佯怒道:“呦!难道春秋大人又想偷偷努力,把袁如一远远甩在身后吗?那你可真是想得美!袁如一虽然永远是第二,但袁如一永远不服输!”
度春秋伸出手掌,与其重重相握。
“小秋姐姐。”
熟悉的嗓音响起,凌云志跟不落凡突然出现。
“你们怎么来了?”度春秋松开手掌,起身道。
“下半夜,换我们来守吧,”不落凡走向他们,咧开一个笑,道:“春秋前辈,袁前辈,你们快去睡会儿。”
“明天可能还要继续赶路,你们两个快回去,再接着睡会儿,”度春秋接着道。
“去哪里?”凌云志兴冲冲地开了口。
“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再说吧,”袁如一紧跟着起身道。
“那你们更要去睡会儿了,”凌云志信心百倍道:“我跟我们凡哥可是天纵英才,保证能守好这个小院!”
“放心好了,”不落凡对于凌云志的话,连连表示赞同。
说着,凌云志和不落凡一人负责一个,就将度春秋和袁如一两个人往房间的方向推。
“停停停,再怎么说这也是屋顶,”袁如一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打趣道:“你们这两个孩子,真把我们当成金刚不坏之身了?”
“那好,”度春秋笑笑,带着赞赏的语气道:“大家的安全,就拜托你们两个了。”
“绝对没问题,”对于如此有使命感的任务,凌云志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不落凡拂尘一甩,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戳戳自己的耳朵,“我们可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
“挺好挺好,”袁如一鼓掌道:“交给你们了。”
两人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进房间前,度春秋抬眸,望了眼屋顶上的不落凡。
“别想太多,”袁如一冲她轻轻摇摇头,“太晚了,就算说了也做不成什么事,好好休息,不要辜负了他们的好意。”
“没什么,”度春秋挤出个浅浅的笑,“你也是,好好休息。”
“好眠,”袁如一把她推进了房间。
话虽如此,但度春秋仍一夜未能成眠。
而另一边的凌云志和不落凡,他们在屋顶上坐了没多大会儿,即开始了比强游戏,一人讲述一件过往,看看究竟谁更强大,比来比去,仍是谁都不服谁,最后索性从屋顶上翻进了院子里,比试起扎马步。
鸡鸣声里,两人还在坚持。
时不时的眼神交汇,电光火石间,都是在警告对方快点认输。
袁如一推开门,打算再做些早饭,然左脚刚踏进院子,就被两道凌厉的目光给死死地盯上了。
“袁前辈认为,我们谁扎得马步更稳?”凌云志率先出声,为了拉拢裁判,她甚至用上了“袁前辈”这个词。
“袁前辈,您说,是不是我更胜一筹?”不落凡不甘落后,甚至加重了“您”的语气。
“如果我说,都不如袁如一呢?”袁如一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道,说完,他挽起袖子,挂着得意的笑容,大踏步走向厨房。
“他好自信啊,”不落凡的目光一路尾随。
“公平公正方面,还得看我们小秋姐姐,”凌云志磨磨牙齿。
两个人就这么继续僵持下去,一直到厨房里飘出香气,两个人吸着鼻子,一脸陶醉地摸进了厨房。
“你好贤惠啊,”被抓包后,凌云志比了个大拇指,这回她的夸赞的确是由衷的。
袁如一正搅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泡的肉丝粥,听到夸奖后,转过身,给她一个孺子可教的眼神,骄傲道:“也不看你们眼前的人是谁?”
“他还是好自信啊,”凌云志看向不落凡,摇摇头,情不自禁露出一个“没救了”的眼神,道。
“有何不可?”袁如一扬了扬眉。
不落凡对着凌云志耸耸肩,这一瞬间,关于某个观点,他们短暂性达成了共识。
待到肉丝粥端上桌后,扎了大半夜马步的凌云志和不落凡胃口大开,全方位好胜心又被点燃了,咕噜咕噜,两个人均敞开了肚子,一连喝了几大碗,直到他们实在是塞不下去了,才双双放下碗筷,揉起自己的肚皮。
“你怎么那么能吃?”不落凡率先冲着凌云志发问,他吃得实在是太撑了。
凌云志肚子里也不好受,但是她打定主意一定不可以被不落凡赶超,于是便一碗接着一碗,“怎样?比你厉害吧!”
“才没有,我们每人都喝了四碗,平局,”不落凡丝毫不认输。
尚温没有说什么,只是习惯了般,默默从瓷瓶中取出两粒山楂丸,给他们一人分了一颗。
凌云志跟不落凡惊喜起身,嘴里嚼着山楂丸,一人抱住尚温的一条胳膊,再度开启了尚温夸夸战。
尚温被夹在中间,面色如常,似乎是早已习惯这种现象。
度春秋放下碗筷,看着不落凡,再三组织了自己的语言,终于,在他跟凌云志玩闹够了的时候,渐渐握起拳头,狠狠心,道:“不落凡……”
“春秋前辈,”不落凡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挂着大大的笑容,歪歪头,带着未散的兴奋劲儿道。
度春秋垂了垂眸,又抬了抬眼,道:“前天的黑衣面具人,你有几分把握,他们的武功招式出自于留霞宫?”
“八分,”不落凡不自觉直了直身体,说完,又连连摆手,“不不不,九分。”
“倘若一个人,修习你们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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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宫的功法,内息要想达到面具人那般,大概需要多久?”度春秋又问。
不落凡咬咬指节,沉思片刻,道:“这可就难说了,看天赋,也要看刻苦程度,”说着,不落凡回忆起那几个面具人,对于他们的内力,不免啧啧,因为他们的内力不仅深厚,而且坚实,就如同一棵根深叶茂的老树,树根扎得深,铺得密,树干粗壮,木质坚硬,树枝如盖,树叶郁郁葱葱,又道:“不过我认为,没有几十年,很难做到这样。”
“寒朝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们留霞宫?”度春秋接着问。
“应该不到十年,”不落凡脱口而出,可就在那一瞬,他瞬间明白过来,春秋前辈问自己这些问题的原因了。
如果说寒朝搞鬼,泄露了他们留霞宫的武功绝学,可面具人怎么能这么快就修习到如此高深莫测的程度?退一步说,就算有如此奇才,有如此天资,又怎么会行为举止处处受制于人?
“会不会寒朝本人就藏于其中,是他们里面某种阵眼的存在?”不落凡那天想扯下他们的面具,就是想确认这件事,虽说寒朝离开留霞宫时,他年纪尚小,但寒朝作为留霞宫里的武学奇才,他的相貌早已被深深烙刻了在他们这些弟子心里。
“面具人的眼睛里,有很多岁月的痕迹,”度春秋话里不再有任何的弯弯绕绕,直白道:“你们留霞宫,有没有这样的人?”停顿了下,她又补充道:“更准确的说,有没有这样的四个人?”
“四个人”三字一出,这几乎相当于是在明示了,世人皆知,留霞宫现由守心、观心、悟心、去心四位长老坐镇。
“不可能!”不落凡瞬间弹跳起身,“我们长老们武功高强,不可能同时被人控制,绝对不可能!”
“万事皆有可能,”度春秋很是理解不落凡现在的心情,但事实几乎只会是如此。
“你们留霞宫的遮望眼,算不上安全的地方,”袁如一补充道。
遮望眼,是他们留霞宫上一处特别的山峰,那里白云绕峰,经年不散,初一十五,白云染金,正因如此,遮望眼被视为他们留霞宫的神赐之地,平日里,留霞宫的四位长老最爱在其上参心悟道,修行打坐。
“那里有结界,而且长老们武功高强,”不落凡眉头紧锁,像是在对众人强调,又像是在对自己强调,“对,他们的武功很高强!”
即使这样说着,他的指间,还是出现了一张略显陈旧的传音符,咒语启动,不落凡语气急促道:“长老们现在在哪里?练武场小南门,进门往前走五十步,再往右走三十步,然后再往东北方向走十步,那块刻着蝙蝠纹的地砖下面,埋着我留下的传音符。”
传音符,是二十多年前,那位“传说”盖最鼓捣出来的旷世之作,制符者在画符时,于符中注入一丝自己的内力,符中图案便会自行将其封锁于符咒之上,之后,即可将此符交予他人,用符者使用时,动用口诀催动,符中内力被激活后,便会自动寻主,制符人即刻感知传音符所传信息,且在催动后的半个时辰内,制符者会自动锁定用符者的方位,在这段时间内若二者会面,定位则可自动解除。
如此难能可贵的东西,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必定视为重中之重,视为机密中的机密,可传说毕竟是传说,她只讲,不过是个小把戏而已,既然天下人喜欢,那便赠予天下人玩乐好了,于是大手一挥,秘密便不再是秘密,一时间,传音符传遍世间每个角落。
传音符的故事如此潇洒,可传音符本身,相对于盖最的其他成就来说,还真就是个小把戏。
而不落凡的传音符,则是当年他赌气偷溜下山,表面上,他谁的传音符都没有带走,自己的传音符谁都没有留。
但实际上,一个人第一次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闯荡,在他心里多少是有些发怵的,于是乎,在他溜下山的前一晚,趁着月黑风高,他在练武场众多地砖里精挑细选,最终选定了那块蝙蝠纹地砖,于其下悄悄藏了三张自己的传音符,又悄悄偷走了两张三师姐的传音符,至于为什么是三师姐的,那当然是因为她是他们留霞宫除了长老们外,武功最为高强的存在,出门在外的游子,也要好好保护自己不是?
听到这个藏符之所,袁如一在心底再一次发出那个熟悉的感慨——孩子终究是孩子,但转念又一想,三年前,自己跟春秋分别时,虽说春秋一张传音符都没给自己留,可自己明明偷偷往她行李中塞了那么多,然而三年里,她竟一次都没有联系过自己,一次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在心底默默叹了长长一口气。
想着想着,他又看向春秋,这回留霞宫的事,她又决心去管了,春秋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将自己的一切抛到脑后,明明总是受伤,却又总是甘之如饴,然而,春秋又从不吃饴糖。
春秋不吃饴糖?春秋为什么会不吃饴糖呢?不对,不只是饴糖,几乎所有甜的东西,好像都没见她主动吃过,怎么会这样呢?
饴糖多好啊,甜点多好啊,怎么会不喜欢呢?
袁如一一晃脑袋,自己这是想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