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看着这句话,在诊室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同情。
我是个医生,对疾病和痛苦有天然的敏感。
但在这件事上,我分得很清——
我是被他推出去的。
他正在吞咽的一切后果,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都是他自己点的菜。
五万块换来的那张挂号单,和两个月前那张四块钱的柠檬水小票。
世间的因果,有时候结算得比我想象中快。
两周后。
十一月十一号。
对,双十一。
全城的人在购物车里清空欲望。
钱大壮走进了和仁国际医院十二楼的走廊。
我坐在诊室里,桌上放着他的影像资料。
我昨天就调出来看过了。
听神经瘤,二点三厘米了。
比三个月前又大了一圈。
已经明确压迫面神经和前庭蜗神经,正在逼近脑干。
片子上的瘤子像一颗灰白色的豆子,嵌在一堆脆弱的神经和血管之间。
位置刁钻。
做这个手术就像在一堆炸药里拆引信,手抖一下就是面瘫,偏一毫米就是全聋。
能做的人很少。
能做好的人更少。
门口响了两下敲门声。
轻得不像钱大壮。
"请进。"
门开了。
钱大壮站在门口。
瘦了。
金链子没戴了。
头发没有打理过,参差不齐地贴在额头上。
眼睛下面有两团很深的黑,像挨了两拳没消肿。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诊室很安静。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桌上放着一杯蜜雪冰城柠檬水。
今天早上刚买的。
四块钱。
冰的。
他的眼神从我的脸移到那杯柠檬水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发出声音。
又动了一下。
"陆……陆医生。"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跟三个月前在公立医院大厅里那个中气十足的男人判若两人。
"进来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走进来。
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
走到椅子跟前,没坐。
身体往下一矮。
扑通一声。
跪了。
膝盖砸在诊室的木地板上,声音很闷。
他的手伸出来,抓住我白大褂的下摆,指节发白。
"陆医生。"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求求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求你救救我。"
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散架的机器在做最后的运转。
"全市的医生都说,只有你能做这个手术。我跑了四家医院,每个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说你的手最稳,只有你能保住我的听力,保住我的脸……"
他的肩膀在发抖。
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挂在下巴上,滴在我的白大褂上。
"是我把你赶走的。我知道。我写了那封信,我让我姐夫找了卫健委……我就是觉得你……你就是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
嘴唇咬得发白。
我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抓着我衣角的手。
那只手三个月前指着我,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吼——"你们看看,就是他!"
现在它抓着我的白大褂。
指甲把布料揪出了褶皱。
我伸手,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掰开。
动作不重,但很坚决。
然后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起来。"
"坐到椅子上。"
"把你的片子递给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腿在发软,扶着椅子的扶手才坐稳。
他从一个皱巴巴的袋子里掏出影像资料,双手递过来。
我接过片子,夹到观片灯上。
白色的灯光打在胶片上,照亮了那颗二点三厘米的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