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钱。

    路过医院门口的时候买的。

    冰柠檬水搁在胡桃木桌上,杯壁的水珠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水渍。

    我看着那个水渍。

    丑。

    但很舒服。

    上午九点,第一个患者来了。

    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做了二十年生意,头痛三个月,在别家医院拍了片子,怀疑颅底有占位。

    他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环顾了一圈诊室,然后看着我,态度客气。

    "陆医生,久仰大名。"

    "坐,把片子给我看看。"

    他从一个爱马仕的文件袋里掏出影像资料。

    【装片子的袋子比我上个月工资还贵。】

    我把片子夹上观片灯,仔细看了三遍。

    左侧岩斜区脑膜瘤,大小约三厘米,已经开始压迫三叉神经。

    位置不算好,但在我的手术范围之内。

    "需要手术。"我说,"微创入路可以做。术后恢复期大概两到三周。"

    他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公立医院的病人从来不会问的问题——

    "陆医生,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价目表。

    "综合费用大约四十五万到五十万。含手术费、麻醉、ICU、术后康复。"

    他眼都没眨。

    "行,什么时候安排?"

    我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那天一上午,我接诊了四个病人。

    每一个都客客气气,没有一个人对我的饮料发表任何意见。

    最后一个患者临走时看了一眼桌上的蜜雪冰城杯子,笑着说:"陆医生也喝这个?我女儿最爱喝这家。"

    "味道不错。"我说。

    他笑着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诊室很安静。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杯柠檬水上,杯子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

    赵哥发来消息:"你那边怎么样?"

    "挺好。"

    "工资发了没?"

    "还没到日子。"

    "到了告诉我一声,我好决定还跟不跟你做朋友。"

    我笑了一下,没回。

    窗户外面,远远能看到清河区的方向。

    灰蒙蒙的一片建筑里,有一栋十七层的楼,外墙瓷砖掉了几块。

    那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

    此刻,那栋楼里的脑外科正在经历一些事情。

    只不过我当时还不知道。

    赵哥第二天打来的电话告诉我的。

    "302那个王八蛋钱大壮,今天来找你做复查。"

    "嗯。"

    "我告诉他你走了,他愣了一下,问了句'走了?去哪了?'我说不知道。"

    "他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嘟囔了一句'走了就走了,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医生',然后让我给他安排别的大夫。"

    "那你安排了吗?"

    "安排了。让小冯接的。"

    小冯,冯亮,去年才拿到主治资格,手上的经验还嫩得很。

    "他的瘤子,小冯能跟吗?"

    赵哥沉默了一秒。

    "让他先跟着吧。"

    又过了三秒。

    "陆远。"

    "嗯。"

    "你要是不走,他那个瘤子我一点都不担心。"

    我没说话。

    柠檬水的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了一下。

    【第六章】

    我走了之后的第三周,赵哥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前三个是吐槽。

    "科室来了个进修生,手上抖得跟帕金森似的,让他缝合他差点把自己手指缝上去。"

    "院长把你的诊室分给了骨科的老刘,他搬进去第一天就把你没来得及带走的搪瓷杯摔了。"

    "食堂的米饭又涨了五毛,我严重怀疑是拿你的工资补贴了食堂装修。"

    第四个电话不一样。

    赵哥的语气里没了调侃,声音压得很低。

    "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手术方案。

    "什么事?"

    "急诊收了一个,外伤性颅内出血,硬膜外血肿合并脑疝,GCS评分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