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来了。"

    他的橘子差点掉地上。

    那天下午我收拾东西。

    更衣柜里没多少私人物品——一个搪瓷杯,杯底有茶渍;一张科室合照,去年年会拍的,我站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赵哥,两人都没笑。

    还有一面锦旗。

    是去年那个脑干出血的老大爷家属送的,上面写的是"妙手仁心,再世华佗"。

    当时没地方挂,就塞在柜子顶上。

    我把锦旗留在了更衣柜里。

    杯子和照片装进一个塑料袋。

    背着我那个用了六年的双肩包,从住院楼后门出去的。

    没走正门。

    不想碰见钱大壮。

    不是怕他。

    是怕自己的职业素养撑不住,在最后一天砸了八年的招牌。

    九月的风已经开始凉了。

    我站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掏出手机。

    三个未接来电。

    全是前几年猎头打来的。

    是的,前几年有三家私立医院开过价,都被我拒了。

    最高的一家开到年薪一百二十万,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不去"。

    那时候我觉得公立医院才是战场,我在这里能救更多的人。

    那时候我还信这个。

    我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备注写着"和仁医院·沈院长"。

    两年前的联系方式,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了。

    "哪位?"

    "沈院长,我是陆远。清河区人民医院脑外科的陆远。"

    "陆远?"电话那头顿了一秒,"那个拒了我三次的陆远?"

    "……对。"

    "什么事?"

    "您之前说的那个岗位,还缺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慧兰笑了。

    "陆医生,我等这个电话等了两年。"

    "明天方便面谈吗?"

    "明天?"她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你今天来都行。我让司机接你。"

    "不用。明天上午我自己过去。"

    挂了电话。

    风灌进双肩包的缝隙里,凉飕飕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清河区人民医院那栋灰扑扑的住院楼。

    十七层,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没补。

    三楼的窗户开着,那是脑外科的办公室。

    我在那里坐了八年。

    四块钱。

    七分钟。

    我转过身,没再回头。

    【第四章】

    和仁国际医院。

    这名字听着就贵。

    事实上,它不光听着贵,踩进去的每一步都贵。

    大门口的停车场清一色黑色轿车,最差的一辆是宝马五系。

    我骑着我那辆褪了色的电动车停在非机动车区域,旁边是一辆保洁阿姨的三轮车。

    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但保洁阿姨冲我笑了笑。

    我心里踏实了。

    走进大厅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进了五星级酒店。

    大理石地面,挑高六米的中庭,空气里飘着薄荷和柑橘的味道。

    前台姑娘穿着定制制服,妆容精致,微笑标准得像AI生成的。

    "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沈慧兰院长,约了十点面谈。"

    "请稍等。"

    她打了个内线电话,然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我带到了七楼。

    电梯是步入式的,里面有沙发。

    【电梯里有沙发。】

    我坐了一下。

    挺软。

    七楼是行政办公区。

    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沈慧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她站在门口等我——

    五十五岁,短发,白大褂外面套着一件羊绒披肩,眼神锐利得像刚开过光。

    "陆医生,进来坐。"

    我进去了。

    办公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医务总监、神经外科主任、还有一位人力副总裁。

    面试阵仗很大,但气氛不一样。

    没有人递给我一张四块钱的收银小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