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收银小票。

    蜜雪冰城。

    冰鲜柠檬水×1。

    四块钱。

    五个人盯着那张小票,表情严肃得像在研究一份涉及国家机密的文件。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纸片被放在红木桌上,突然有一种荒诞感从脚底升起来,直冲天灵盖。

    八年。

    三千多个日夜。

    我做过四百多台手术。没有一例医疗事故。

    去年那个脑干出血的患者,全科室没人敢接,我上了。七个小时,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前年那个颅底肿瘤的小姑娘,才九岁,别的医院都说没救了,我做了全市第一例经鼻内镜入路切除,成功了。

    现在。

    五个领导,一间办公室,一张四块钱的收银小票。

    "还有这个。"纪检办的老孙又掏出一张打印的照片。

    就是我叼着吸管走进大厅的那张。

    "传到网上影响不好。"他补充了一句。

    我盯着照片里的自己,突然想——

    其实拍得不赖。

    "陆远,我们也是为了保护你。"工会的刘姐终于发声了,语气柔和,像在安抚一条被打了的狗,"先停诊一周,写份检查,等风头过了就恢复。别跟组织较劲。"

    "检查怎么写?"我问。

    "就写上班期间不应该离岗,以后注意……"

    "我以后注意不喝柠檬水?"

    没人说话。

    我点了点头。

    然后站了起来。

    从兜里掏出工牌,放在桌上。

    蓝色的塑料壳,上面贴着我的一寸照。

    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眼睛还有光。

    "我不写检查。"

    "陆远,你——"

    "辞职信下午交。"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

    走廊很安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

    我走过那条我走了八年的走廊,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清楚。

    赵哥在护士站堵住了我。

    他全名赵国强,脑外科副主任,我进科室第一天就是他带的我。

    四十岁,光头,嗓门跟高射炮似的。

    "开什么会?什么结果?"

    "停诊一周,写检查。"

    "操。"他一拳捶在桌上,旁边的病历本弹起来又落下,"就因为一杯饮料?王建国他脊梁骨是豆腐做的?"

    "别嚷嚷。"

    "我能不嚷嚷吗?!你四个半钟头的手术刚下来,买杯水都成罪了?那我上个月偷吃了病号餐的米饭是不是得枪毙?"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哥,我辞职了。"

    他的嘴张着,定住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辞职。"

    "你疯了。"

    "没疯。"

    "你在这干了八年!"

    "所以该换个地方了。"

    他抓住我的胳膊,指节发白。

    "就因为一个傻X的投诉,你就走?你让他赢了?"

    我看着他。

    "赵哥,我不是让他赢了。"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不想跟四块钱的柠檬水较劲了。"

    他松开了手。

    眼眶红了一圈,但使劲忍住了。

    赵国强这个人,手术台上拿刀的手稳得像机器,但平时哭点低得离谱。

    去年看《忠犬八公》哭了半卷纸。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走了,302那个王八蛋的脑袋,谁管?"

    我笑了一下。

    "反正不是我。"

    【第三章】

    辞职流程走得很快。

    快到不正常。

    我上午交了辞职信,下午人事科就把离职表打出来了。

    所有审批签字,当天全部完成。

    八年。

    来的时候走了半个月的入职流程。

    走的时候半天就批了。

    效率这东西,看用在什么地方。

    科室里的同事陆陆续续来找过我。

    小周红着眼把科室合照拿给我,让我签名。

    【我又不是退休的老干部。】

    但还是签了。

    住院医冯亮提着一袋橘子堵在更衣室门口,嘴唇抖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陆哥,你以后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