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自然。”
虞皎顺从跟在许言身后,步入澄心堂。
澄心堂分为内院与外堂两部分,门口匾额挂着‘澄心堂’三个字,旁侧楹联上内容虽简单,却是道出了药堂的初心与宗旨。
“诚信向医、不负所望”
入门右转,是柜台与药柜林立的货架区。
她的视线从右往左移,堂中偏后以布帘草席隔出数个诊位,另有等候区与辅料区井然罗列。
一切流程有条不紊,只能说不愧为京城有名的药堂。
当然,更深处还有内院,那是澄心堂为了达官贵人医诊而专门设立的区域。坐镇的都是澄心堂里名望最大、医术最为精湛的大夫。
按照许言的资质,尚不足以入内,所以他只能带着虞皎落坐于外堂靠近药柜的地方。
虞皎悄然收回观察的眼神,能够坐在离药柜不远的地方,许言虽然比不上内院的医师,但在澄心堂里也称得上一句资历深厚。
否则,也不可能有资格让虞皎当药童,帮自己抓药。
说是药童,其实双方包括阿东都知道那只是一个借口。
毕竟澄心堂有专门负责杂货的伙计,虽然做不了什么重要的事,但一些基础的称量、结账还是会的。
“你字迹如何?”
许言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让虞皎于上午替他拟写药方。
这写药方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光会看医书、却不懂得实践的人,只要落笔写几个方子,他便能看出破绽。
虞皎的字上辈子就特意练过,不说有多好看,但端正匀净是基本的要求。
故而也不推辞,“尚可。”
想了想她又补道:“至少药方内容可让人看清、分辨。”
许言没想到她会如此说,怔了怔后,清瘦稳重的脸上这才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容。
“不错,字迹清晰确是要紧。”
接下去,许言每诊治一位病人,就会要求虞皎写一份药方,即使是很小的病证都要求她记录下来。
从一开始的患者信息、症状、诊断治法,以及药物名、剂量、用法,到后面许言故意隐去剂量与用法,就想试探一下虞皎的本领深浅。
结果每次虞皎写下的药方剂量都精准妥帖,而且字迹行云流水,看着就令人感到舒心。
“许大夫,这位是你高徒吗?”
有一位病人明显是认识许言的,在坐下后就一直好奇地打量着,站在旁边帮忙放诊布的虞皎。。
徒弟可比伙计、药童一类的重要许多。
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有时在外徒弟亦代表着师傅的颜面。所以当许言摇头否认的时候,虞皎并不觉得失落。
仍然维持着安静沉默的姿态,在需要她帮忙的时候及时上前,不需要就在旁认真观看。
虽然有了前世经验,加上重生后看了不少古籍上的疑难杂症,但虞皎还是不敢说自己比得上许言这些医术积累多年的前辈。
继续精进医术,也是她想要进入澄心堂的原因之一。
“虞青,你且说说,若是病人时常精神不振,夜间多梦易醒该怎么办?”
虞皎一直留意着许言的动静,在听到他喊自己时,身体比大脑还要先做出反应。
她将自己的答案记录到纸上,然后朗声回答。
“首先我们要结合脉象,确认病人是因为失眠而精神不振,还是因精神不足而导致睡眠不好。
这看似是一个问题,但对于诊断开方来说很重要。”
见许言颔首,虞皎缓神后继续回答。
“若是前者,那么重点就要放在睡眠问题上,多梦易醒大多是因为心脾两虚兼心血不足之故,若是不严重可以先采用食疗与针灸按摩的方法。”
“若是情况严重,则可以采用归脾汤治疗。但如果是因为后者的话,那么就要先解决精神不足的问题,可能得结合患者的问诊情况治疗。”
这个病症算是常见,但虞皎知道许言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果然见虞皎回答出来,许言目光温和之色稍浓,却并未有其它反应,而是继续帮人看诊。
昨日许言所言人多确实不假,就这么一上午,虞皎就见他接待了不下十位病人。
虞皎并不清楚的是,澄心堂每隔五日便会处理一批时间稍久、快要失效的药材。
相应当日的看诊费就会减少,不少囊中羞涩的人都会算准日子来看病。
见时辰不早,许言站起身,自顾自捶了两下微微发酸的肩膀,又委婉制止了虞皎想要帮忙的动作。
“站了半天,早饿了吧?”
不等虞皎回答,他率先往后院走去,“跟我来,我带你尝尝堂里的大锅饭伙食”
他的态度明显比早上要亲近些许,此刻语气中更添了一丝调侃。
而所谓的大锅饭其实有荤有素,还没走到跟前,虞皎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眼睛瞬间就亮了一瞬。
在饭桌上,许言大致跟她说了一些有关澄心堂的信息。
内院大概有两位资历深的大夫,不过大多时间都不在店里,而是被人邀请去府上看诊。
外院包括许言,一共有四位大夫,日常都是轮着休息,但必须要保持店内有两位大夫坐镇。
余下包括打杂的、看管药柜与算账的,总共有十一人。
至于澄心堂的掌柜,据许言了解,那也只是代为看管的,真正的东家他也并不清楚,可能只有内院的那两位才知晓。
虞皎听得很认真,心下有些高兴。
许言肯跟她讨论这些,意味着她很大概率已经通过了他的考验。
等她反应过来时,桌上那碗红烧肉只剩下最后一块了。
“咳咳,今天你也辛苦了,来,多吃些肉补补身体。”
虽然虞皎没有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但许言还是觉得有些讪然。
这食堂刘娘子的手艺真是没话说,他不知不觉就吃了好几块,真不能怪他。
下午的病患竟然比上午更多,虞皎因此也在得到许言的认可后,有幸开始上手为病人诊断。
当然一切过程都是在许言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最后的药方也要经过他的复审。
如果说上午许言对虞皎算是初步认可的话,那么在看过虞皎拟的数个方子后,他竟生出了一丝“后生可畏”的感叹。
果然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虞皎这么年轻,行医的风格却是老辣稳健,将那些药方的剂量全都控制在最佳范围内。
余光注意到许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满意之色,虞皎心中松了口气。
她也想过要不要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错误,但每次在看到患者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种纯粹信赖的眼神,她的打算就立刻转变。
患者相信自己,是因为他们误会了自己是许大夫的徒弟,某种意义上来说,若是她犯了错,损失的其实是许言的脸面。
所以她索性赌了一把,赌许言更爱才思敏捷之人。
“你这身医术,师从何人?”
闲暇休整时,许言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虞皎。
关于这点虞皎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师傅她老人家已于三年前故去,收在下为徒也是因先辈所托,又见晚辈有几分天分才动了心思。”
前世虞皎也是到后面才知晓,师傅她当年路过石蟠村,根本就不是巧合。
而是她跟虞家祖上有几分关系,只是虞家没落,到虞皎祖父母那一代就不怎么接触医学了。
虞皎曾在山上为她守孝了五年,这一世即使重获新生,她也是整整守孝了三年才下山的。
在听到虞皎有师傅时,许言不可否认心中升起些许怅然,但到后面听到那人已经逝去后,悄悄松了口气。
虽说对于继承手艺,世人都推崇一徒不事二师的行为。但也没人规定一人一生只能拜一师,尤其在上一位已经逝去的情况下。
只要礼节上不出错即可。
他也听出了虞皎这一身本事不止是拜过师的缘故,也跟祖上跟中医有关,心中倒是不觉得奇怪。
这般年纪便有一身高超的医术,即使虞皎不说,许言也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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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必定跟她祖上家学有关。
澄心堂一般规定在申时关门,不过今天因为虞皎的存在,许言让几位大夫先走,剩下的几位患者都交由他跟虞皎。
店内人少后,两人交流起来更加深入,尤其是虞皎的某些想法,让许言觉得思路很新奇,倒是因此有了一些启发。
这一时之间,俩人竟忘了时辰,等抬头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许言皱了皱眉,本来还想邀请虞皎去他家用晚膳的,如今看来若是再晚点,家里人该担心了。
正在他即将开口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大夫在哪!还有大夫在吗?”
听到这声音,许言与虞皎同时抬头望向了门口,百病从急,看来今天还结束不了。
“小虞你要不先回?”
许言虽然担心家里人着急,但他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若是迟迟不回去,家里人想必后面也能反应过来。
虞皎自然不会回去,这种时机她又怎么可能错过!
况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刚才响起的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不等细想,她已跟在许言身后快步上前迎接病人。人还未见到,一股冲天的酒味便先闻到了。
这是喝了有多少?
因以前也有人喝醉了跑到澄心堂闹事,导致许言心生警惕,下意识便放慢了脚步。
而虞皎并不知晓他的想法,听声音如此焦急,没多想就径直迎了上去,很快便见到了那道声音的主人。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灰色麻布束袖袍,边跑还喘着气,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起来确有几分醉态。
然而在第一眼认出对方是谁后,虞皎就不由庆幸今日自己来了澄心堂。
燕洄,前世萧琏的幕僚之一。
正是因为采纳了他的建议,萧琏最终联系心腹官员暗中在朝上施压太子,设计让太子以为皇帝对他彻底失望,造成了太子的病逝。
最后时机成熟,轻松出手夺取了那个人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
按理来说虞皎对他应该是忌惮的,但她没忘,在萧琏成功登基的前一晚,燕洄到三皇子府拿东西时,对她曾说过的那一句。
“你说酒过三巡后,人是该离场还是该继续留下照顾喝醉的人?”
那时候她根本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的便是留下照顾喝醉的人。
也许就是她那个回答,令燕洄放弃了继续说的念头,最后他只是用复杂的眼神望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
“你就是澄心堂的大夫吗?”
虽然诧异于虞皎的年轻,但此时的燕洄思维并不清晰,抓了对方的手就往外走。
“拜托了大夫,请一定要救治好我的母亲,无论多少钱,我都愿意出!”
前世的燕洄给人感觉是沉默的毒蛇,而眼前这个醉醺醺,一脸急切的燕洄,是虞皎从未见过的。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她没有反抗地任由对方认错了人,将她带了回去。
可怜许言慢了一拍,眼睁睁地看着虞皎被带走。
好在他反应及时,立即背起药箱就跟在两人身后。
“等等我。”
燕洄的家明显也是租的,刚一靠近,虞皎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接连响起。
来回一趟,燕洄的酒意早已消散,中途虞皎也跟他说明了自己还不算是澄心堂的大夫,不过大夫就在身后,她可以跟他先去探一下情况。
见燕洄就这么直愣愣冲着其中靠边的屋舍走去,虞皎立即拉住了他。
“稍等。”
她从自己身上取出一块用特制草药熏过的锦帛,分给了燕洄,“将这个系在眼下方,遮住口鼻。”
她的语气自然而笃定,燕洄本是警惕的性格,谁料听了这话,几乎下意识就乖乖照做。
两人对视一眼,确定捂好口鼻后进入燕母所在的卧房。
说是卧房,其实就是一间窄窄的书房,除了一张小床外,屋内几乎没有其它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