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顾队长的反对,历经三日赶回了家中。

    你推开宅邸陈旧的院门,发现里面一片死寂。

    他们不是说会派人照顾好你的母亲的吗?他们的人呢?还是说他们压根就没有派人过来。

    心底的不安骤然翻涌,你扬声呼唤母亲,但回应你的,却只有风掠过屋檐的簌簌轻响。

    你攥紧掌心,快步穿过庭院,最终停在了母亲居住的木门前。

    褪色的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飘出一缕缕浑浊的异味,你心头一沉,推开了门。

    屋内的窗棂蒙着厚厚的灰尘,遮挡了大半天光。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息,你踢开地面上那些凌乱的物件,捂着鼻子,一步步向里走去。

    等你看清被密密麻麻的食腐蚊虫覆盖着的源头时,恐惧瞬间攫住了你所有的思绪。

    你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疯狂跳了起来,你颤抖地用手拂去了那些蚊虫,但在你的指尖即将触到那摊东西时,又猛地握拳仓皇逃离了这间屋子。

    整整一夜,你独自守在空旷的宅院里,想着你母亲从前对你的种种,直到天光微亮,才将你母亲安葬在了宅院后方的故土里。

    待你启程返回了小队后,猝不及防地与队长撞了个满面。

    队长被你撞得闷哼一声,揉着酸涩发痛的肩膀正想怒斥你是不是走路不长眼,就对上了你那毫无生气的眼。

    你全然无视了他,垂着眼帘,径直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途经庭院时,你遇上了刚结束任务归来的少女。她素来心思敏锐,只是远远一瞥,便精准捕捉到了你周身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氛围。

    少女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你的衣袖,不由分说将你拽进了她的房间。

    “发生什么了?”

    “和我说说吧。”

    你看着少女眼底那纯粹的担忧,几番沉默后开了口。

    “我母亲死了。”

    “那些人明明答应只要我听他们的话,就派人照顾我的母亲。”

    你顺从他们的所有安排,任劳任怨地执行每一场凶险的祓咒任务,拼尽全力为他们奔走效力,甚至也做好了奉献生命的准备。

    可到头来换来的又是什么?

    这一刻你终于彻底清醒,在那些身居高位的咒术权贵眼中,你和你的母亲,从来都是渺小卑微无足轻重的存在。

    有用时肆意压榨,一旦失去利用价值,便会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是啊,他们从来就是这类人。

    那天,少女在一旁轻声劝慰的话语,半点没能落入你的心。

    再过几日,你所处的五虚将队伍即将与藤原家另一日月星进队联合讨伐两面宿傩。

    大战在即,队内气氛紧张,唯有你提前找到了少女,叮嘱她到了那天务必找尽借口留守驻地,绝对不要随队出征。

    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压下了心中的丧母之痛,假装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般,继续跟随着队伍祓除咒灵,但直至前往讨伐宿傩的那日,你伫立在队伍末尾,独自去往了另一个地方。

    队伍行进许久,有人发现你不见了踪影,可这场讨伐计划筹备已久,耗费了无数心血,若是中途放弃,便是前功尽弃,众人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进作战计划。

    而你,则在同一时刻抵达了藤原北家的核心宅邸。

    藤原北家壁垒森严,门前值守的几个佣人见你贸然到访,神色一紧,正要转身入内通报,你却缓缓抬起食指抵在唇间,示意他们噤声。

    “别出声。”

    “趁我现在还没反悔,快走吧。”

    你望着这些神色慌张的佣人,他们也只不过是为了生存才依附权贵谋生的普通人,与那些眼睁睁害死你母亲的那些人不同,他们是无辜的,你不愿牵扯旁人,更不愿让他们的亲人也承受骨肉分离的痛苦。

    这些佣人素来深谙察言观色之道,不敢有半分迟疑,转瞬便已尽数退离。

    你继续深入藤原家宅邸,最终停在了权贵们日常宴饮议事的主殿门前。

    厚重的木门紧闭,隔绝了内里的奢靡与虚伪。

    你握住手中的长刀,锋利的刀刃劈开了紧闭的木门。

    殿内高位主座上,坐的正是当初与你许下承诺的人。

    他望见独自现身的你,眉头紧蹙出声质问,“大战在即,你为何出现在此?”

    你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手握长刀,一步步朝着主座逼近。

    殿内其余依附藤原北家的术师见你竟敢无视主人的话,当即面露愠色起身就欲上前教训你这个不知尊卑之人。

    可尚未靠近,周遭时间就骤然凝滞,而你手中的长刀也贯穿了他们的身躯。

    你不敌两面宿傩,难道还不敌这些身居高位,只会躲在幕后操纵人命的人吗?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妄图阻拦你,妄图攻击你的人,都尽数倒在了血泊中。

    殿内除了主座上那名脸色铁青的人,再无一人存活。

    你浑身都溅满了他人的鲜血,此刻宛如从地狱深渊爬出的恶鬼般死死凝视着那人。

    “你当初亲口许诺,会派人照料她。”

    “为何要让我的母亲,如此凄凉的离世?”

    那人非但毫无悔意,反而嗤笑出声,似是笃定你这个从小就被掌控的人早已被磨去所有棱角,即便再怨恨,也绝不敢对他痛下杀手。

    他傲慢至极地开口:“我是许诺过,但我又没说要兑现。一个早已没落的残败家族,也配与我谈条件?也不掂量掂量......”

    话音未落,寒光掠过,他的头颅与脖颈即刻分离。

    而作为始作俑者的你,站在这满地血泊之中,神色漠然,无悲无喜。

    离去前,你一把火将这些人的尸体烧了个精光。

    自此之后,你隐姓埋名,只身躲进了偏远的乡下小镇,断绝了与咒术界的所有联系。

    乡下日子虽然清贫,却让你第一次有了自由的感觉。

    没过多久,日月星进队与五虚将战败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五虚将小队与日月星进队联手讨伐两面宿傩,但最终还是以惨败收场。出征的两队人马,除却战前突发恶疾缺席的一人、日月星进队的队长,以及临阵离去的你以外,所有人全部葬身于两面宿傩之手。

    听闻消息的那刻,你毫不意外。

    死了好啊,都死了最好。

    同时,咒术界领导人也得知了拥有关键术式的你擅自叛逃之事,派人前往藤原北家查探却撞见了那几具烧焦了的尸体,他们很快锁定,这些祸事皆是你一人所为。

    一夜之间,你成为了继两面宿傩以外,第二个众矢之的人。

    此番情景,甚至让两面宿傩都忍不住亲自来看你的热闹,顺便再次提出了让你加入他和里梅的提议。

    但你依旧拒绝了他。

    你与两面宿傩,从来都不是同类人。

    你杀了那些人,是因为他们没有履行和你的约定,而两面宿傩杀人纯粹是为了颠覆秩序,要与所有咒术师为敌。

    你从未想过要与所有人为敌,如果可以的话,你只想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孤独地过完余生。

    可世事向来不尽如人意。

    自藤原北家覆灭后,另一个家族接替了他们的位子,上位第一件事,就是要将你这个叛徒抓回。

    他们抓住了曾在五虚将队伍与你同行的那位少女,以她的命要挟你跟他们回去。

    你不忍心看着她因你而死,便放弃抵抗主动跟随他们回到了那曾经囚禁你多年的实验室。

    阴冷潮湿的黑暗,再度将你笼罩。

    新一轮的实验接踵而至,比起藤原北家的手段,新掌权的这群人愈发残忍。他们一边用尽各种手段试探你的术式极限,一边指派术师持续为你疗伤。

    他们始终让你处于一个虚弱濒死,却又无法彻底断气的状态。

    日复一日,无休止地榨取你的价值,妄图剥离甚至是掠夺你的术式。

    你当然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藤原北家耗费数年,穷尽无数手段,尚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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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研究了其中一部分,这群后来者,仅凭数日,又怎么能如愿以偿?

    但你并不在意他们是否能夺走你的术式,如若他们真的能夺走你的能力,那你说不定也能彻底解脱,迎来真正的死亡。

    于你而言,这反而是求之不得的圆满结局。

    所以,加把劲吧,你已经等不急去死了。

    漫长的岁月在无尽的折磨中流逝了好几年,直到你二十岁的那年,一个男人来到了你面前。

    那个男人垂眸望着浑身伤痕的你,问道:“你可有尚未完成的心愿?”

    你说,你想死。

    男人闻言轻笑一声,似乎没想到这便是你的愿望。

    他说:“你的术式很特别,寻常方式并不会让你真正意义上的死亡,换一个愿望吧。”

    你问他:“你了解我的术式吗?”

    男人思考片刻,回道:“当然。”

    你不想回到那如噩梦一般的地方,也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那些事情,即使不能彻底的死亡,那你也希望不要再为任何事情烦心。

    就在你以为这个男人也会束手无策时,他却说出了一个令你震惊的消息。

    若是让灵魂短暂脱离肉身,躯体便会陷入一种假死状态,你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也就不会触发死亡回溯的规则。

    到时用一种特殊的术式进入你的身体,取代你,届时再将你的灵魂装入特定可以承载灵魂的物品中,你便能脱离刻有生得术式的那具身体。

    但他并不知晓你的灵魂进入别的东西后,会有什么后果。

    你说你不在意,只要能结束所有的事情,你什么都不在意。

    于是,你和他做了个交易。

    他帮你剥离灵魂,而你则将这具承载着独特术式的肉身,留给拥有适配能力的特殊术师继承。

    而那个特殊术师,确是你唯一的朋友。

    再次与她相见时,你望着那张清冷的脸,问出了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还没有问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羂索。”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你的脸颊,与你做着最后的告别。

    随着术式的发动,你躯体的桎梏骤然消散。你的灵魂挣脱肉身的束缚,悬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眼前景象迅速变幻,浩瀚璀璨的星河转眼便将你团团包围。

    过往数年的悲欢、隐忍、遗憾,如走马灯般逐一掠过,在星河之中缓缓流转。

    也就在这一刻,你顿悟了自身术式的真谛。

    你的术式,竟然从未根植血肉,而是镌刻在了灵魂深处。

    你展开领域的那刹,过往那些被你无意识吞噬□□的人,此刻也在领域的作用下,造就了一副与你别无二致的躯体。

    进入那具身体后,你将灵魂一分为二,本体沉睡在你的脑海中,而另一部分则形成了现在的你。

    得知了所有真相的你,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切。

    在你愣神的间隙,眼前星河又全部褪去,归为一片苍茫虚无。

    这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你的肩膀。

    你猛地转身,撞见了一个与自己全然一致的人。

    这也许就是你方才看到过,真正的“你”。

    你正要开口发问,她却轻轻对着你摇了摇头,截断了你所有话语。

    她抬眸望向你身后那无尽的虚无,缓缓开口:“快回去吧,你爱的人在等你。”

    话落,她的身影便化作细碎光点,隐入了虚无。

    你下意识想抓住她,却抓了个空。

    怅然若失的同时,虚无的空间里,传来了一道熟悉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你的名字。

    是五条悟。

    他终于回来了吗?

    你得回去,你得回到他的身边。

    积压许久的思念汹涌而出,化作一道极为刺眼的纯白亮光,铺满了这整片空间。而随着这道亮光消逝,你也再次回到了家入硝子的实验室。

    视线聚焦的第一眼,是再次重逢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