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
我的二十九岁生辰。
去年的这一天,我坐在裴府的偏院里,对着一桌子冷菜,一个人坐到天亮。
今年不一样了。
一大早,秋棠就把院子布置好了。红灯笼挂在枣树上,堂屋里摆了一桌子菜。
裴煜亲手写了一副对联贴在门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说是跟先生学了半个月。
裴瑶用碎布头缝了一只小老虎,塞了棉花,说是给我当生辰礼。针脚粗粗的,老虎的腿长短不齐。
"娘,好看吗?"
"好看。"
我把小老虎摆在床头。
周伯买了一挂鞭炮,在院门口劈里啪啦放了一串。
陈忠带着姜记的几个管事来拜寿,每人提了一份薄礼。
裴瑜也来了,还带了一坛自己酿的米酒。
"嫂嫂,以前在裴家,你每年生辰都是一个人过的。"
"我那时候太不懂事了,连句祝福都没说过。"
"现在补上。祝嫂嫂生辰快乐,以后每年都这么热热闹闹的。"
我笑着接过酒。
"行了,少灌迷魂汤,坐下吃饭。"
一桌人吃吃喝喝,热热闹闹的。
裴煜和裴瑶抢着给我夹菜,把我碗里堆成了小山。
秋棠在旁边抹眼泪。
"夫人,你这辈子值得拥有这些。"
我没回她的话。
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长寿面吃完了。
面是秋棠亲手擀的。
比我自己做的好吃。
吃完饭,人都散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枣树梢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裹着一件厚棉袍。
裴煜和裴瑶已经睡了。
秋棠在收拾碗筷。
周伯在大门口打盹。
我抬头,看着那轮月亮。
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爹送我出嫁那天,站在大门口搓着手,眼眶红红的,嘴上却笑着说:"去吧,过好日子。"
想起我第一次踏进裴家门槛时,满心的期待和忐忑。
想起十二年里的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每一碗药膳,每一针一线,每一次委屈,每一次失望。
想起宫宴那天,灯楼塌下来的时候,我扑过去护住永宁公主。
那一刻我想的不是求赏赐、不是求和离。
我想的是,不能让一个孩子被砸到。
因为我也是一个母亲。
后来的事,都是顺水推舟。
如果不是那场宫宴,我可能还会在裴府继续忍下去。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忍到自己也变成裴老夫人那样的人。
幸好没有。
幸好有一个灯楼塌了。
幸好我做了那个选择。
月光洒了一院子。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叶沙沙响。
我从怀里掏出那封泛黄的信。
爹的最后一封信。
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个字都刻在心里。
但今天再看,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看的时候,心里是委屈、是不甘、是难过。
现在看,心里是平静。
是踏实。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这轮月亮一样圆满的安宁。
"爹。"
我小声说。
"我过好了。"
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走到屋里,把裴瑶蹬掉的被子盖好,给裴煜掖了掖被角。
然后上了自己的床。
吹灭灯。
闭上眼。
月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枕边那只针脚粗粗的布老虎上。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新的布庄后天开张。江南的货下周到。私塾的先生说要加几张桌椅。
还有陈忠说的那个新主意,要在码头旁边建一个客栈,方便来往的商旅歇脚。
一件一件来。
不急。
院子外面的风停了。
月亮又圆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