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梧桐院出来,我去了寿安堂。

    裴老夫人住在这里。

    她腿脚不好,这两年更是离不了人。

    我伺候了她十二年。

    晨昏定省,端汤递药,冬天替她暖床,夏天替她打扇。

    她腿上犯病的时候疼得整夜喊叫,我就坐在床边给她揉,一揉就是几个时辰,揉到我自己手指都伸不直。

    然后我听到她跟裴瑜说:"你嫂嫂粗手粗脚的,连个腿都揉不好,要是明珠那丫头就好了,又细心又体贴。"

    我站在门外,一个字都没少听。

    但我还是进去了,请安,端药,笑着说"今天药里加了蜜枣,不苦。"

    因为裴瑾言说过:"娘年纪大了,嘴碎,你担待些。"

    担待。

    十二年我一直在担待。

    推开寿安堂的门,裴老夫人坐在藤椅上,脸拉得老长。

    看到我,冷哼了一声。

    "还有脸来。"

    "来给老夫人请安。"

    "省了。我消受不起你这一拜。"

    她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你是嫌裴家不够丢人,非要把脸丢到宫宴上去。姜若晚,你安的什么心?"

    "安的是我自己的心。"

    "你!"

    老太太气得脸都歪了。

    "你如今翅膀硬了,连我这个婆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这十二年,我伺候您吃穿用度,言医问药,没有一天落下过。"

    "您腿上的病,是我找遍了京城才请到仁和堂的老先生来给您扎了三个月的针,病情才稳住的。"

    "银子是我出的。人是我求的。没日没夜守在床边的也是我。"

    "可您呢?"

    老太太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好大的胆子!你敢忤逆我?!"

    "我没有忤逆您。我只是在说事实。"

    "这十二年,我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裴家的事。"

    "如今我要走,不是一时赌气。是我想通了。"

    "该还的情,我已经还了够多了。"

    "往后的日子,老夫人多保重。"

    我弯了弯腰,算是行了个礼。

    转身往外走。

    "你站住!"老太太在身后厉声喊,"你走了,这府里的嫁妆田庄铺子都归裴家!休想带走一针一线!"

    我停下脚步。

    回过头。

    "老夫人,那些东西姓姜,不姓裴。"

    "和离文书上会写得一清二楚。"

    不再看她铁青的脸。

    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拐杖狠狠砸在地上的声响,还有老太太歇斯底里的骂声。

    我脚步不停。

    从这座府邸的每一间院子里走出来,就像从一场噩梦里一层一层地醒过来。

    快了。

    就快彻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