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四月的飞絮渐渐落尽,时序步入暮春。长风不再如先前那般浩荡凛冽,转而化作温软和风,拂过城中街巷,吹落满树繁花,为这座历经朝堂风波的帝都,添上了几分沉静温柔。
朝堂之上,王安石罢相离京之后,新政陷入停滞,守旧派官员声势大涨,往日变法时的勃勃锐气已然消散大半。朝野之间议论纷纷,人人都在观望局势走向,无人敢轻易妄言时政。
叶祎依旧居家赋闲,没有官衙琐事缠身,日子骤然变得清闲下来。
旁人皆以为他遭此冷遇,定然会心生怨怼,或是闭门消沉,或是四处奔走谋求复职。可叶祎依旧如常,每日起居有度,晨起读书静坐,午后打理庭院,闲暇时便陪着家中老小闲话家常,神色平和淡然,看不出半分失意颓唐。
这一日晨光和煦,叶祎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手中捧着古籍静静品读。张函前来拜见,身姿愈发挺拔沉稳,经过这些年的历练,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孤怯,行事沉稳有度,颇有几分少年老成。
张函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叶大人,近日赋闲在家,您心中可还为朝堂之事烦闷?”
叶祎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目光温和从容:“烦闷无益,世事兴衰自有定数。新法受挫,非一人之力可以扭转,与其焦躁忧心,不如趁此闲居时日,沉淀自身,修身静心。”
“只是晚辈心中不甘,大人一心为民,勤恳为公,却要无端遭受这般冷遇。”张函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平,“那些只会趋炎附势、空言误国之辈,反倒安稳立于朝堂,实在不公。”
叶祎闻言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透着通透的道理:“世间世事,从来难有全然的公平。为官者,贵在坚守本心,得志之时便尽心为民,失意之时便潜心修身。不必执着于仕途高低,无愧本心,便是立身根本。”
他顿了顿,看向张函悉心提点:“你尚且年轻,日后前路漫长。此番朝堂风波,也是一桩难得的阅历,你当多看多思,看清官场人情冷暖,磨炼心性,切莫因一时得失而乱了心神。”
张函认真聆听,拱手答道:“晚辈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沉下心来,踏实求学做事,不被外物纷扰。”
二人在院中闲谈时政与修身之道,一番话语,既解了张函心中的郁结,也更显出叶祎身处低谷依旧从容自持的君子风骨。
另一边,叶家女学依旧书声琅琅,丝毫不受外界朝堂风波的影响。
暮春时节,庭院里花木繁茂,姹紫嫣红,为学堂平添了几分雅致景致。初南絮时常抽空来到学堂,查看授课情形。
女先生依照原定章程,照常教导姑娘们读书明理。针黹课上,少女们飞针走线,绣出花鸟草木,针脚愈发工整细密;厨艺课上,姑娘们围在一旁学习和面烹煮,烟火气息融融,一派安然和睦。
小意如今已然完全融入学堂的求学日子,每日按时听课,勤学不辍。课余之余,依旧陪着知安一同伏案练字,朝夕不曾间断。
知安比起从前愈发沉稳,不再顽皮嬉闹,握着毛笔认认真真临摹字帖,一笔一画都格外用心。
小意看着他练字,轻声说道:“知安,读书习字贵在持之以恒,不可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如今你父亲赋闲在家,正好可以多多向他请教学问,长进会更快的。”
知安抬起小脸,乖巧点头:“我知道啦,小意姑姑。阿娘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好好读书修身,总是不会错的。将来我也要像爹爹一样,做一个正直安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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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絮恰好走到二人身旁,听到这番话,眼底满是欣慰,柔声开口:“知安能有这般心思,便是最好的长进。世事浮沉皆是外物,自身的学识与品行,才是一辈子安身立命的根本。”
小意望着初南絮从容温婉的模样,由衷说道:“阿絮姊姊,我如今愈发明白,你从前历经磨难却始终安稳从容,皆是因为心中有底气、有学识。在学堂读书的日子,我心里也变得踏实安稳了许多。”
初南絮浅浅一笑:“人这一生,总有起起落落。顺境时不骄纵,逆境时不消沉,心中有书香相伴,有善意长存,便无惧世事风雨。”
府中的叶婆看着一家人安稳和睦,学堂蒸蒸日上,心中十分欢喜。闲暇之时,依旧常常做些软糯的点心,送到学堂分给求学的姑娘们,暖意融融。
晚禾打理家事愈发利落妥帖,将府中上下照料得井井有条,免去了初南絮许多后顾之忧,让她可以安心打理女学,静心度日。
外界官场人情凉薄,往日交好之人纷纷避而远之,偶尔有少许真心挚友,会悄悄登门拜访,与叶祎闲谈几句,慰藉心意,却也不敢声张,只敢私下往来。
对于这些,叶祎与初南絮都看得十分淡然。
白日里,或是书卷相伴,或是学堂闻香,或是家人围坐闲话;夜幕降临,叶家府邸灯火温和,远离朝堂的喧嚣纷争,自有一派岁月安然。
暮春将尽,繁花渐落,正如眼下跌宕起伏的时局。叶祎身居闲职,看似蛰伏不前,实则静心沉淀,磨砺心志;初南絮守着家宅与女学,以书香与善意温暖一方天地。
风雨终有停歇之时,低谷亦有回升之日。此刻的静默修身,不是消沉萎靡,而是静待时机,守得本心清白,静待来日长风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