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帝后 > 54. 亲袭(上)
    尚处丧期之际登基,然先帝卧病之际,所堆积政务如山,颛孙熠彤为速理庶务,已连宵达旦,数日不寐。

    寝殿之内。

    “皇兄!那祁夜玮犯下弑君大逆,何亦留他一命!”颛孙语山厉声道,“此乃戕害先帝之人,罪不容诛,何不夷其三族,以示惩戒!”

    “若是其余党羽趁虚而入,岂非予了他们再生事端之机?!”

    颛孙熠彤被她这聒噪扰得心烦,头痛不已,然仍耐着性子道,“当日父皇暴毙,我与祁夜玮俱在左右。何人弑君我尚且不知,然祁夜玮是为护我方承其罪,我岂可夷其三族。”

    颛孙语山闻言,声愈狂嚣,“既如此,皇兄岂非更要夷其三族以绝后患!”她顿言,试探道,“抑或是,皇兄念及那祁夜滢,舍不得了?”

    倏忽,颛孙熠彤骤抬眸,那阴鸷的目光直逼着她,静默不语。

    正当此时,方至门外的明旖幻,闻此嚣声,便心知是何人喧嚷。遂急步入内,阻拦颛孙语山,“语山!你这是作甚!”

    颛孙语山拂袖道,“儿作甚?母亲还看不明白吗?”她指着颛孙熠彤道,“皇兄今为天子,却仍如此优柔寡断,儿在替母亲教他呢!”

    明旖幻心下一惊,扬声怒斥,“你放肆!”

    她强压心中怒意,旋即目示自己的贴身侍女,侍女会意,立即出殿屏退左右宫人。

    被自己的母亲训斥,颛孙语山的气焰稍挫。她之所以敢如此直斥身为帝王的兄长,是因她明了她的兄长究竟是何等人物。

    彼时那般庸儒之人,今骤担起九五之尊,实令她心有不甘。

    论及贤君,她那二皇兄虽与她非一母所出,然岂非比他更适当一国之主矣!

    “母亲且要保重玉体,勿要动怒。”颛孙熠彤起身步出案几,温声道,“四妹素来如此,母亲何须恼怒。”

    言毕,又转视颛孙语山,道,“四妹不过是担忧我罢。只是如今已身为郡主,四妹当改改往日脾性才是。若仍是这般烈性,届时传扬出去,叫郡主身份如何是好?”

    “郡主?”颛孙语山冷哼一声,“我既为郡主,然为何母亲不是那太后?”

    话未说完,明旖幻开口训斥,“语山,你若是再那般不知礼数,可休怪我责罚了!”

    颛孙语山心知她的阿母素来偏袒兄长,十数载如一日,从未变过。她亦习以为常,以至她自幼便借父皇对母亲的偏爱行那利己之举。

    颛孙语山睨了一眼明旖幻,道,“母亲这般迁怒于儿,所为何故?”

    “是为了儿不知礼数出而言训斥,还是因自己的私心,抑或是......”她转视颛孙熠彤,“为了自己的偏心啊。”

    “你当真反了!”明旖幻当即被激怒,扬手欲打。

    然颛孙语山立即开口反斥,“母亲尽管动手!”

    霎时,明旖幻手僵于空中。

    “母亲可想清楚了,母亲这一巴掌落下,你我母女之间那点血脉之情,可就当真荡然无存矣!”

    望着颛孙语山那决绝的眼神,明旖幻又岂会真舍得下得去手。

    见明旖幻手颤抖不已,颛孙语山知母亲气急,任何忤逆之话亦言说不出口了。旋即瞪了一眼自己的兄长,拂袖愤愤离去。

    待她离后,颛孙熠彤方劝慰明旖幻,“母亲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又问,“不知母亲今日来,可是有何要事?”

    明旖幻长叹了一口气,暂且按下方才之事,眉间倏然染上一丝忧切,回身看向他,目光却被他身后案几上的奏掌给吸引,道,“你父皇遗留尚未处理的政务甚多,这几日可是繁忙的很?”

    颛孙熠彤摇首,道,“尚能应付。加之有四弟六弟和九弟的相助,有些政务很快便处置妥当。”

    “那便好。”明旖幻微微颔首,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母亲不必拘束,我终究是母亲的儿子,母亲但言无妨。”

    她思忖道,“今尚处先帝丧期,你二弟又将归来。”嚅嗫须臾,“你可确定,玉玺在你手中?”

    颛孙熠彤怔了一瞬,随即开口,“母亲何故问此事?”

    他笑道,“玉玺自然在我手中。莫言玉玺了,当日遗诏,母亲不是见得真切?”

    不待明旖幻说话,他又紧问道,“不过,母亲是忧心二皇弟归来与我争抢这皇位,还是......替明郡公探问?”

    此言一出,明熠幻心下蓦然一紧,面不改色道,“你怎生如此作想。毕竟那夜,你与那祁夜玮皆在,但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此举——”

    “母亲。”颛孙熠彤截断她的话,凝着她的眸子,“我昨日听闻,明郡公前日方去狱中探望过左相。”他回身行至案几,边道,“倘母亲当真是忧心儿,不若母亲好生劝劝四皇妹,做好和亲准备。”

    “什么?!”明旖幻讶异一呼,“和亲?”

    颛孙熠彤不疾不徐道,“沂国边城蠢蠢欲动,此次还得多亏明郡公‘智举’,今使得我瑾土边城岌岌可危。”他不曾抬眸,执起奏章阅览,“先前母后主瑾国北遗和亲一举确换来了北遗结盟。然今我即位不久,兴兵乃大忌。是故,先前遣去出使沂国的南中郎将持节回信,沂国竟有与我瑾国和亲之意。”

    他抬首看向明旖幻,“我欲使四皇妹前去沂国和亲。”

    明旖幻面色骤变。于她而言,颛孙语山不管如何亦是她所出,后宫公主众多,她怎会忍心将自己女儿嫁去异邦。

    她有些不敢置信,眉头微蹙,目光紧睨着颛孙熠彤,“陛下岂不知四公主性烈,如何担此和亲重任?况后宫之中,适龄公主尚有数位,何故陛下偏选语山不可?”

    “母亲此言差矣。四皇妹虽非嫡出,却是我瑾国身份最为尊贵的公主,正合沂国所求。再者——”颛孙熠彤顿了顿,“明郡公昔日肯以瑾钱补沂库时,想必早知晓会有今日。”

    “若非他多此一举,今又何以多一公主前去和亲?”他话锋一转,“我知明郡公是我着想,然他行动时,当真不曾生过私心?”

    明旖幻闻言,心头如遭重锤。她深吸一口气,仍不明白为何,“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人心未附。若此时贸然将公主远嫁,实乃操之过急,将我瑾国置于泥沼,朝中老臣未免寒心。不如暂缓此事,待——”

    “母亲!”颛孙熠彤猛然扬声,眸中温情殆尽,“母亲还不明白吗?正是因为我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方不得兴兵使百姓遭难。母亲与其在此多费唇舌,不若好生去劝劝四妹罢。”

    明旖幻踉跄地后退半步,她看着眼前这个儿子,竟觉着有些陌生。

    颛孙熠彤扬声,“来人!送太后回宫。”

    话落,宫人纷纷入内,将明旖幻迎了出去。

    待明旖幻出殿后,一直跟随于颛孙熠彤的内侍方入内,“陛下,四公主方往宣宁宫去了。”

    颛孙熠彤搁下奏章,一改方才冷峻面目,唇边蓦然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我这母后,倒是成了那遮阴的巨木,连我那桀骜的四妹,亦能揽了去。”

    随即嘱咐道,“立刻唤祠部尚书阴时蕴前来见我。”

    “唯。”

    宣宁宫——

    “我要见母后,给本宫滚开!”

    颛孙语山怒视守于宫外的近卫。这些近卫皆是姜夜寰被禁宣宁宫后得了圣令驻守于此,从未离开过。

    近卫作揖恭圣声道,“四公主,陛下有令,任何人皆不得擅近宣宁宫,违者军法处置。公主还是——”

    “军法?”颛孙语山截断他的话,怒斥,“我倒要看看何人敢对我用刑。今我偏要进,谁人敢拦我,我偏让谁先尝尝鞭笞之刑!”

    这番恫吓,换作寻常宫人早已跪地求饶,然那两个近卫却依旧面不改色地静默垂首作揖。

    见这两人无动于衷,颛孙语山交叠于身前的双手逐渐紧攥,额间青筋隐现,目光渐愠。

    恰在此时,宣宁宫中之人似乎知晓颛孙语山的到来。傅母悄声行至殿门,随即吩咐这二人道,“皇后有命,召见四公主。”

    那两近卫闻声回首,面面相觑,实是不知如何做好。

    思量片刻,还是决定放行,“四公主,请。”

    颛孙语山无言地看着傅母,傅母却垂眸不视,只谨声道,“四公主,皇后于殿内候着四公主呢,还请公主快些过去罢。”

    颛孙语山沉吟片刻,随即便抬步往里走去。

    身影方隐去,那两个近卫便目视前方,微微颔首。只见那颛孙熠彤的近侍不知何时藏于远处,见颛孙语山进去后,便转身离了去。

    殿内,姜夜寰正坐于上座茵席饮茶。

    傅母将颛孙语山引入,随即出去将她的贴身婢女挡在外头。待阖上门,殿内只余皇后与公主二人。

    颛孙语山立于原地,转动着眸子环顾四周,开口道,“倒是好久不曾来过母后处探望母后了。”

    姜夜寰垂眸,亦道,“是以连礼数亦忘却了?”

    颛孙语山唇角微扬,无声一笑,“母后若说我忘了我便是忘了,母后若说我无礼我便是无礼了。”她行至旁侧茵席坐下,斟了一盏茶,细抿一口道,“倒是这茶水,与昔日我来宣宁宫时与予安共饮的茶水别无二致。”

    姜夜寰抬眸看向她,无言以对。

    昔日颛孙语山是个听话、礼数周全的公主,性子活泼,从不似如今这般桀骜。

    “若是四公主思及吾处苦荼,吾可命傅母将茶叶送至公主府。”姜夜寰神色箫肃,“可倘四公主今日是来追忆昔年之旧,那吾可劝四公主一句,切莫狂妄。”

    显然姜夜寰欲对她言的是后者。

    然颛孙语山却不以为意,搁下茶盏,道,“狂妄?那又如何?宫中谁人不知唯父皇之言尚能制衡我,然今父皇驾崩,还有何人能够命我阻我?”

    她又笑了一声,“哦,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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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我那个初登大宝的皇兄呢。”

    姜夜寰面容渐显不悦。她不知这颛孙语山来此是为何,然她被禁足之久,忽闻禀报四公主来此,见颛孙语山胆敢违背圣命前来,故而她便命傅母将她带入。

    颛孙语山看向她,道,“母后怕是不知,我这个皇兄今欲将我送去沂国和亲以做缓兵之计罢?”

    姜夜寰眼睫微颤,俨然是有些许讶异。

    “昔日父皇欲将我送去北遗和亲,却被母后拦下,亲将予安送去。”颛孙语山指尖轻点着案面,“我不知母后彼时意欲为何,竟愿将自己亲女送去那蛮荒之地。然今现在想来,母后是在护着予安啊。”

    姜夜寰道,“昔日你的母妃亲劝你父皇莫将你送去北遗,不亦是为了护你?”

    “护我?”颛孙语山讽笑一声,“她到底是为了护我,还是为了留我在身侧当作那护命符?”她思索着,“昔年为她我出宫礼佛,她却不以为意,甚觉我迷信鬼神,不堪公主之行,处处鄙薄......”

    昔年明旖幻偏袒颛孙熠彤,从未像旁人母亲那般对她,她有何事便唤宫人教养,然出事之人一换,明旖幻便愁眉焦心,日日礼佛。

    但忆昔日颛孙熠彤发热,不曾服药,她亲眼望着明旖幻于那佛前跪拜了两日。

    她以为只要她做得与母亲同样的的事,便能换来母亲关爱,然她错了。

    直至,有一日她误将热茶洒于宫人身上,那宫人吓得连连伏地,她正欲遣退,明旖幻与瑾帝便至,甚被明旖幻误以为在责罚宫人。

    彼时她不过髫年,竟被明旖幻呵斥。

    而那日,母亲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

    “罢了,不过旧事,不言也罢。”她话锋一转,“今日我来此寻母后,是为了一事。”

    “沂国和亲,我会去。但我请母后可以暗中命人护我。”

    话落,姜夜寰眉头倏然一拧,“你要作甚?”

    颛孙语山沉声道,“我所求不多,只请母后命楚平王麾下驺虞骑随我一同前往沂国。”

    “何故非要楚平王所护?”姜夜寰问道,“你若前往和亲,当日应由陛下命人相护,何以前来寻吾下令?”

    “昔日送亲予安之时,便是由楚平王相护。”颛孙语山道,“若我亦遇那山匪流寇所害,陛下所命之人,我信不过。”

    姜夜寰执盏再饮,道,“此事四公主应寻太后相助才是。”

    “论护瑾国上下,想来唯母后是最不愿看到瑾国兴兵。”颛孙语山一语道破,“瑾国新帝即位,万事皆始于草创。父皇何以突然驾崩,总不能当真是因左相鬼迷心窍而行此大逆。若真如此,便是难夫人手中的丹书铁券亦护不住相府。她们母女能够安然无恙,应也是母后所庇护罢。”

    望着颛孙语山那胸有成竹的模样,姜夜寰的目光愈加凝重。昔年她当真以为这个迷信鬼神的公主一无用处,孰料,竟与她那兄长一模一样,伪装得天衣无缝。

    连难云仙手中持有丹书铁券亦了然于心,怕是暗中查过。

    “母后爱予安,虽......未形于色,只是予安那个一根筋看不出来罢,但母后可莫将我与予安相提并论才是。”颛孙语山起身,行出案几至殿中,竟向姜夜寰补全了那稽首大礼。

    姜夜寰凝眉不展。

    但见其直起身子,又道,“若非无路,我不会向母后提出此等请求。”她嚅嗫半晌,道,“但求母后能看在我此是为护瑾国之举能够出手护我一回。此番和亲与瑾国不无裨益。。”

    姜夜寰轻叹一气,“你若是担忧此事,大可不必。送亲途中何来这般多的山匪,切莫自相惊扰了。”

    “母后说的是,虽胆敢劫和亲之山匪不多,然身侧的山匪不曾剿清。莫说是我,便是母后亦会惊扰。”颛孙语山话中藏意,又道,“母后昔时再如何狠心将予安送去,心中亦有不舍,方命楚平王护送。故此去,儿望母后能够庇佑儿。”

    言讫,颛孙语山伏额触地。

    昔日颛孙语山从未像今日这般愿低头求人,哪怕是面对明旖幻,她也是将孝摆于明面,不曾真心对待任何人。

    今颛孙熠彤即位,竟立即将这个亲妹送去沂国,成那笼络政权的牺牲品。

    彼时姜夜寰便是看清了颛孙熠彤所为,故将颛孙嘉玗送去北遗。与其届时东窗事发,累及女儿,不妨让女儿先离开此处,何况那和诜是真心疼爱她的。

    只是颛孙语山此言,又是何意?

    姜夜寰不曾言语,只是执起笔取来帛书,写来几字后便起身下阶,行至颛孙语山身前,俯视道,“今时吾能助你的,唯此而已。”

    颛孙语山抬首,却闻身前人声音肃沉,“吾唯望此事,你不曾欺吾。”

    姜夜寰将手中帛书递予颛孙语山,衣袂拂下时,一阵青木香息扑鼻。那是儿时颛孙语山来宣宁宫时,瞧见这个威严的皇后正言笑教女儿抚琴。彼时,她闻到了一股香,令她歆慕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