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帝后 > 53. 着落
    “故你今夜寻我,便是为了告知我此事?”赵佼捏着指节,面上却不动声色,“昔日我提醒过你,亦出手救你一命。我自诩所为已仁至义尽,可今下你来寻我,又有何用?祁夜玮下狱,我欲寻得的线索亦已断绝。”她凝着魏长引,终吐出那句,“想来你我如今似已没有再联手之必要。”

    “告辞。”

    她转身欲走,魏长引却不疾不徐地开口,“瑾沂两国,已有交兵之意,你当真要与我分道扬镳?”

    赵佼足下一滞,旋即回首看去,蹙眉不解,“新帝践祚,便欲兴兵?是嫌自己命太长?抑或是嫌自己帝位坐得太稳,不称意了?”

    话未尽,魏长引急趋前掩住她的口,压低声音,“当街谤讥朝政,我看是你嫌命太长。”

    赵佼睨了一眼远处寥寥无几的行人,不悦地拂开他的手,“那你方才之言,又是何意?他有何理由与沂国开衅?”

    “倘是沂国有意欲与瑾国开衅呢。”魏长引叹息道,“你所虑无差,先帝晏驾,确实引来了旁国觊觎。此国,便是沂国。”

    “我遣去边城的驺虞骑传来密报,他们发现了沂国潜遣细作。虽无凭证,可那几人却是于你先前所告知的甬道中发现。”他看着赵佼,月华如水,眸中映着她身影,“我担心,新君嗣位,瑾沂两国的细作恐已蠢蠢欲动。”

    闻他此言,赵佼倒是心起忧切,心绪纷乱。

    她沉吟片刻,回道,“魏长引,你可想过,瑾沂两国之间何故会有此细作?”

    魏长引摇首,“昔日朝中事,我所能涉者有限,尤其.......”

    “尤其,是在皇后的眼下。”她接口道。

    魏长引望着她,心中实是叹服,何以她总能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昔年他以武扬名,孰料经脉染恙,不复再战。先帝诏赐府邸养疾,准许不朝。以至他颓倾度日,自谓废人当黜,几欲自尽,却皆被第五囵拦下。直至皇后召他入宫,借后权庇护,使先帝得知他麾下驺虞骑善战善寻踪,方令他楚平王的势力暗布朝野。

    然此举被皇后所制,他形同傀儡,身不由己。

    直至他再遇赵佼.....

    “若是.....”赵佼沉吟,压低声音道,“此细作的出现,本是为了引起你我注意呢?”

    闻言,魏长引眸中蓦然一亮,唇角微扬,道,“你信我?”

    “什么?”赵佼怔了一下,旋即省悟,“我不曾说过这话,你休又妄自揣测我之意。”

    魏长引觉她嘴硬心软,笑道,“嗯,你不曾说过,唯我清楚。”

    赵佼蹙眉,有些愠怒,“你清楚?你又清楚甚?莫非你今夜寻我,是为了探我口风,好让贵上将相府一锅端了?”

    魏长引刹那沉默,道,“你对我的戒心何故就如此深切?昔日你待闻嵻那厮,可不似此番回回诘问。”

    “闻嵻?”赵佼疑惑,道,“你提那厮叛徒作甚?你是你,他是他,我如何对他,与你何干?”

    “怎就与我无干?”魏长引不解,轻声道,“我不曾做何对不住你之事,可你总不肯信我,究竟为何?”

    “难不成先前瑾州一事,当真让你对我信任全无?”

    赵佼眉尖倏然拧紧,“魏长引,你我之间何以诸多猜忌,便是闻嵻都知晓其故,你今下竟来质问我?你莫不是当个亲王给你当成痴儿了?”

    “......”

    正此时,一老媪自桥上过,见他们二人对峙,老媪忽地驻足,劝慰道,“这位女公子何故这般恼火,可是你这郎君惹你生气了?”

    二人闻声垂眸看去,没有言语。孰料老媪上前轻拍赵佼的手臂,道,“女公子莫要恼了,你家郎君想必应也是从军方归罢?”

    听这老媪言语,赵佼心中怒火骤然消散。

    从军方归?

    老媪转视望着魏长引,欣然道,“是个高大郎君,大抵是好不容易归来与你家娘子团聚的吧。”

    魏长引默然地看了一眼赵佼,见她未加辩驳,他亦不开口说话。

    “从军,倒好过被征发。”老媪自言自语道,“这乱世难熬,真的难活呀。”她又劝慰道,“这郎君既是好不容易归来,当不惹娘子生气才是。”

    赵佼不理会这老媪的误会,只是心察有异,问道,“阿婆,您儿子可是遭官府征发去了?”

    老媪摇首,“老身没有儿子了。我儿早在十年前死在了沙场上,家中只剩下我与老翁。本以为会念及老翁行路不便能侥幸逃过,孰料前几日,我那老翁在劳作时被征发的带走了。”

    闻言,赵佼心下一颤,却不好多说什么。

    征发老弱,她在沂国时早已是司空见惯。但凡得凯旋之策,届时兵力不足,无论老幼,皆得上阵。

    是以她方才问话时,心中是默祷那征发的是这老媪之子。

    孰料,竟是她的丈夫。

    魏长引见赵佼出神,遂对那老媪言,“阿婆,我只是与我家娘子拌几句嘴罢。是我不对,累您挂心了。你这般心善,您家老翁定当平安归来。”

    老媪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这郎君尚年轻,却亦须知珍惜眼前人是也。”

    言讫,魏长引下意识地望向眼前人,然赵佼却仍垂眸沉思,魂不守舍。那老媪见状,便亦识趣地离去。

    “想甚想得这般出神?”魏长引斟酌着,终是开口,“方才是我之过,你并非那囚犯,我不该那般质问你。”

    赵佼抬眸看他一眼,眉峰未展,“心脉受损之人不死已是侥幸,第五囵曾与我言昔时你欲寻死之事。然方才见你那般质问......今时看来是不死了?”

    魏长引倏然怔住。

    他在与她赔罪,她却一心想着他会不会死。

    呵~

    “事多变故,你我需得谨慎些。”赵佼重叹一息,道,“话已说完,先走了。”

    “且慢——”

    赵佼方转身,魏长引便急忙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拉扯间,一小物件从赵佼身上坠落,正巧砸地滚至魏长引脚边。

    二人垂眸看去,赵佼正欲俯身拾捡,却被魏长引先行将那物件拾起。

    “此是何物?”他把看着手中垂着玉穗的细长物件,细看下辨认出来,“是骨,还是鸟骨。”

    “这是闻——”赵佼顿了一下,改口道,“此物事是我遣人替我做的骨哨。”

    “何故做此物?”

    “昔时我曾有过一枚,是我阿兄为我所制。骨哨之声不类寻常竹哨,吹响此哨可定位你所在,能让熟悉此哨声之人快速到你身侧抑或是寻你踪迹。”

    “哦?那若我吹响,你可能循其声寻到我?”

    “可以。”

    “当真?”

    她轻叹默然,不欲回话,遂伸手欲取回,魏长引却将执着那哨抬高了寸许,面不改色道,“那我要了。”

    “......”

    “方才你已向你赔罪,我是真心的。现下我稀罕它,你若接受,便将此骨哨赠我。”他佯装无辜,“......还是,你连个骨哨你亦不愿予我?”

    “......”

    赵佼抿了抿嘴,无言放下手,别过脸去,道了一句,“送你。”

    随即便离去。

    望着她远去的身影,魏长引把玩着手中骨哨,旋即放置唇边,轻轻一吹——

    哨声乍响,方离去的赵佼本能驻足,当即回身望向他。

    夜色朦胧,水波微漾,倒映着二人身影。两人四目相视,无言以对,却又似已言千言万语。

    相视须臾,赵佼便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廊桥上,魏长引却笑意渐浓。他凝视着掌中之物,骨哨之多,鸟骨、羊骨、鹿骨、鹰骨,乃至鹤骨的,他皆可随意制来,然却从未觉得那珍奇之物中的任何一件能比得上这个平平无奇之物。

    甚是觉得,这些年的孤寂似有了着落般,见到赵佼,他似见到了当年的自己。

    他不知何时发觉自己已然信赖赵佼。而除他以外,第五囵亦能做到信她,便是个瞎子,亦能清楚她是个爱民之将。

    他暗忖着,若瑾国能得此将,瑾国百姓或可免于此番战乱之苦。

    与此同时,被遣去绕开监视的常煜归来。

    见到他,魏长引便明了其意,开口道,“回府吧。”

    “是。”

    马车内,他轻轻摩挲着手中骨哨,两国何以开衅,倒是他失察了。

    瑾帝驾崩当夜——

    大殿内烛火摇曳,映得百官神色各异。

    三公立首,面色凝重,然身后十余官员却没这般沉着,皆在窃窃私语。

    殿堂内,那中书侍郎张叔则低声开口,望向尚书赵惟楷,“赵公,你可知今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赵惟楷轻叹,“老夫入仕已三十余载,从未见过一夜之内朝中重臣齐聚,便是连三公亦被召来。这般阵仗,何以无一人说明缘由......”

    “不过,这殿前的宿卫可是换了人?”

    “换了人?”张叔则回首看一眼,倏然愣住。他这才发觉——那似是,东宫的人。

    一旁的散骑常侍忽地开口,“我方入宫时,似见......似见内侍奔走如丧考批......”

    “什么?!”

    ......

    此般蹊跷,县公朱临当满腹狐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遂望向旁的魏长引,开口问道,“楚平王殿下,不知陛下与太子殿下现下何在?何故如今仍不见他。”

    魏长引澹声应道,“本王与县公一同入宫,我当如何得知陛下与殿下的去处?”旋即他看向立在旁处的明郡公,“县公若要问,当问明郡公才是。”

    话音方落,众臣纷纷噤声望向明扈。

    明扈不慌不忙地看向魏长引,道,“楚平王殿下这是何意?我又当如何知晓太子殿下何在?”

    魏长引面色略见苍白,却在这烛火下掩去了倦色。他澹然道,“明郡公与太子殿下素来亲近,若郡公亦不知,那想来诸位中,亦无人能够得知了。”

    他顿了顿,想到那宫人与他说过的话。

    陛下驾崩,竟只他一人知晓?

    明扈正欲开口,魏长引却移开视线,先道,“不过......能让诸位连夜入宫,更换宿卫,又能是何急促之事。”

    一言既出,殿中骤然死寂。

    正当群臣惶遽之际,殿外忽地传来甲胄声杂沓。所有人目光皆注殿外,但见门扉徐徐开启,两列甲士近卫持刃分列左右。身后,一名身着素服的内侍双手捧着诏书,随着太常卿一同入殿。

    然太常李奉澧面色如铁,眉间凝着肃穆。

    内侍立于御阶前,将手中圣旨缓缓展开,声音哀恸,“太子殿下有令,请诸公伏听——”

    魏长引率先撩袍跪地,身后百官纷纷跪伏。

    “吾瑾皇帝,于本日亥时初刻,龙驭上宾。”

    语未竟,满朝重臣皆愕然抬首。

    “敕在瑾文武,即刻素服哭临。各部曹署,恪守厥职,毋得擅离。钦此!”

    言讫,内侍将圣旨合拢,退至一旁。太常卿李奉澧随即上前一步,沉声道,“请诸公随我前往瑾先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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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哭临之礼。”

    殿中阒然如墟,似无人敢信所闻。

    俄顷,县公朱临方不敢置信道,“陛下今日午后仍在亲览奏章,如何便就——”

    “仅凭一纸诏书告知朝中重臣陛下驾崩一事?”魏长引声沉,拊膺起身,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道圣旨,亦附声问道,“敢问李太常,陛下因何而崩?当时又有何人侍驾?”

    他转视李奉澧,“李太常,还望告知。”

    李奉澧亦回视,唇吻阖张,竟嚅嗫不语。

    尚书赵惟楷亦开口道,“陛下春秋鼎盛,今虽身患沉疴,却仍能御朝纳谏。不过数个时辰罢......李太常,这其中曲委为何?有何不可道来!”

    他环顾左右,又道,“既是太子殿下颁旨,敢问,太子殿下安在?!”

    李奉澧应道,“太子殿下与诸王公主已赴哭临。”

    “既如此,”魏长引复声诘问,“本王方才所问,李太常何故缄默?抑或是,李太常有所难言?”

    李奉澧目含愠怒地凝着魏长引,他素鄙魏长引亲王之位,只觉既是一介废人,又为何能够立于朝堂而不黜!

    然即使如此,他却亦忌惮魏长引那狠毒手段。

    正因他形同废人,屡行逆举遭臣弹劾,可却仍旧依仗着陛下与皇后之权,有恃无恐,恣睢自若。而他自诩秉公持正,竟对魏长引无可奈何。

    李奉澧沉吟须臾,应道,“陛下遭人行刺,当时侍驾之人......为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满朝重臣相顾失色。魏长引垂于袖中的手紧攥成拳,似强行将胸中郁勃压下,缓声开口,“太子殿下既在——”

    他声音渐高,“陛下又当如何遭遇行刺!陛下寝殿外的近卫安在?难道他们无一能阻?!”

    李奉澧勃然失色,“楚平王,可要慎言!”

    “李太常!”朱临似觉魏长引所言有理,遂趋前向步,“敢问太子殿下今下何在?”

    李奉澧被质问得不知该如何应话。

    蓦然间,殿外一人影渐长走近,曳地而来,李奉澧移目看去——

    颛孙熠彤已然行至殿前,立于殿外。

    “县公可是在寻孤?”

    众臣闻声回首望去。

    颛孙熠彤面容微垂,眼睫半阖,手中似握着一物,隐于那垂落的衣袖间。他身形挺拔,立于门际,几乎挡住了身后殿外的隐隐烛光。

    他抬眸徐行,步至御阶前,回身倪视朱临,“县公可是在疑孤?”

    夏侯高岑挺身出列,“吾等不过是担忧陛下安危,县公之意何以是疑心殿下之举?不过,既殿下驾临,不妨告知我等今夜事端,又因何故?”

    此时,一直闭口不言的明扈亦忽然出列,对魏长引道,“楚平王殿下适才所问,何不当面再质殿下。”

    话落,便是魏长引直视着颛孙熠彤,颛孙熠彤亦仅瞥了魏长引一眼,旋即转身登阶,面谕诸臣,“孤知诸位心中万般疑虑,陛下百日尚在阅览奏折,晚间竟遭遇不测。莫说诸位,就连孤,亦难以信服。”

    “当时唯有孤与左相侍于驾侧,诸公疑孤,亦是情理当中。”

    左相?!

    众臣闻言,面色霎时一惊。

    “然则,”他倏然将手中之物面向诸臣,然袍袖话落之际,臂上所缠纱布赫然裸露,“先帝遗诏在此——”

    众人见诏书,先是一怔,面面相觑,李奉澧见状,当即先行下跪。

    是以,众人再度跪地接旨。

    颛孙熠彤徐展宣旨,然魏长引心中疑虑万千,此刻已然听不进任何言语,最终只闻得那句“太子颛孙熠彤仁孝恭俭,明达治体,久参机务,克谐内外,可承大统。”

    待遗诏宣毕,颛孙熠彤目光直视阶下众人,“先帝遗诏在此,诸公可有何异议?”

    魏长引目视圣旨不移,诘问道,“太子殿下之意,乃是左相弑君?”他冷笑一声,“陛下遇刺时,殿下亦在御侧。”

    他撑着膝盖起身,直视颛孙熠彤,“殿下,臣斗胆一问,既遗诏于此,那玉玺,又在何处?”

    颛孙熠彤闻此质疑,却未动怒,反淡然相视。然明扈却先开口,“楚平王之意,是质疑殿下伪造遗诏?!”

    “郡公之揣测,可莫推于本王。”

    魏长引拱手,目不转睛,凝着御阶上之人,“臣之意,不过是因国有大丧,嗣君继位,凡事皆当明白。然若只手执遗诏却无圣物,便是吾等信服,但又如何服亿兆庶民之心?”

    立奉澧当机开口,“遗诏乃陛下病榻前亲授中书舍人起书,经陛下过目后用玺。若楚平王殿下有疑虑,大可传召中书舍人方至問前来对质。”

    然颛孙熠彤似早知他会质疑,不怒反笑。他垂眸看着魏长引,缓缓开口,“昔日楚平王殿下为我瑾国开疆拓土,护一方安宁,乃我瑾国骁勇之将。今不能征战,虽为憾事,然朝中却多一位忠臣。于即位一事,殿下心有疑虑,孤甚是理解。”

    他声音陡然转高,朝着殿外喝道,“来人——”

    话音方落,一内侍捧着一端盒入内,端盒上正覆着一玄帛。

    内侍登上御阶,行至颛孙熠彤身侧跪地,双手将那端盒高高举起。

    “楚平王所虑,应亦是诸公所疑,孤这便为诸公解忧。”

    他猛然将玄帛掀开,那玉玺赫然展露人前。他执起玉玺,再将诏书高高举起,“玺印在此,谁人质疑!”

    待看清那诏书玺印与玉玺后,他这一声如投入死水般,众臣霍然如梦初醒。

    遂齐齐俯首,“臣等领旨,陛下千秋万代,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