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夜容尚留于宣宁宫那日,魏长引见她之前,实因姜皇后为五公主和亲一事,方被其召入宫来。
魏长引敛衽坐于旁侧,恭声问道,“未知皇后殿下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这些时日,宫外发生之事,你似都未曾与吾说明啊。”姜夜寰端坐帷榻,眸光沉静,看向他,“明贵嫔生辰宴乃陛下命你操办,可为何你与祁夜容一事,为何未向吾禀明?”
听到这话,魏长引心下了然。有人已坐不住,特来寻主子讨个说法。
“原是为此事。”魏长引微挑长眉,徐徐道,“皇后那日亦闻祁夜娘子所言,是因臣那日出手救过祁夜娘子。”言语至此,他略作沉吟,“只是此事亦臣之过。若非臣身负恶名,市井间亦不至流言纷起,反累祁夜娘子清誉。实则此前,祁夜娘子于臣曾有救命之恩。”
“哦?”姜夜寰疑惑,“何出救命之恩?”
“玄起体内积毒一事,皇后亦知晓。”魏长引看着她,“乞巧那日,臣为寻过所,特意出城,可突然毒发,臣麾下不于臣之身侧。若非祁夜容出手相助,救了臣性命,臣恐已殒命荒郊。祁夜娘子久居深闺,或自钰阳君处闻得明贵嫔寿宴,故问臣能否携其入宫一见世面。”
“祁夜娘子本为左相之女,入宫贺寿,亦属常理。”魏长引续道,“惟未料此事竟劳皇后挂怀。还望皇后殿下恕罪。”
言罢,魏长引忽而反问,“但是,臣亦有一问,为何皇后欲让祁夜容入主东宫?”
“吾为何有意遴选祁夜容自有吾意,你不需操心。今知你与祁夜容一事,吾自当信你,问,不过是想知晓你心意罢了。”姜夜寰避而不谈,转而问道,“而今日唤你入宫,是有一事,非你不可。”
“臣愿闻其详”
“事关吾儿和亲一事。昨日,吾方知晓,太子似有意上表你为送亲使,欲让你携驺虞骑一同北上。”姜夜寰沉声道,“公主和亲一事本为国事,想来陛下应会准许。”
魏长引听出她话里有话,遂问道,“皇后若有明示意,但说无妨。”
姜夜寰凝睇着他,一字一顿,“吾希望,你能去。且,必须去。”
魏长引眉峰渐拢,不解其意,道,“臣一孱弱之身,焉能胜任护送五公主前往北遗之责?纵使陛下与太子殿下有意,皇后亦能放心?”
“放心。”姜夜寰目色幽深,声如寒潭,“惟有此行,吾方可向陛下请议废储。届时,你我所行之事,方得结果。”
魏长引望着座上之人,静默不语。
他虽为皇后的人,亦知皇后有意废储意图,但此次……皇后竟欲以他性命为阶,只为铺就她废储之路。
见魏长引缄默,姜夜寰继续开口,“莫过于担忧,吾不会让你出事。不过暂借时机,令你于城外多留些数日罢了。”
魏长引深吸一气,起身长揖,“皇后之命,玄起……谨从。”
“只是你与祁夜容一事,她所言是否为真?”姜夜寰问道,“若你们二人确有心意,吾可做主为你二人赐婚。”
魏长引倏然抬眸,淡声应道,“皇后明鉴,祁夜娘子所言,皇后方知晓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祁夜娘子兰心蕙质,性洒脱朗,臣乃薄祚将死之人,何德何能与其作配。”
“当真?”姜夜寰眸光微动,“祁夜容所言,吾自当存三分疑,她无意便罢。可吾以为,玄起,你对祁夜娘子……确未必无意。”她略顿,声转沉缓,“你不必羞赧,若果真如此,但说无妨,吾可为你做主。”
“臣,不敢。”
姜夜寰复声再问,“当真不愿?”
“不愿。”
“那便好。”姜夜寰整敛袍袖,徐言道,“否则,吾当以为你已忘却,你身中所流的,乃吾姜氏之血脉。”
魏长引眼睫微颤,面上不以为意,可心中却逐渐发紧。
当年若非姜夜寰偶得其母遗物,其身世恐永随父母长埋黄泉。
魏长引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纵臣有心,祁夜娘子亦未必情愿。毕竟此世间,应无父母愿将自家女儿许配予臣这般晦星照命,朝夕难保之人。”
他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此番北行,臣必竭力护公主周全。”
“行了,你回去吧。”
“臣先行告退。”
之后,他便跑去寻祁夜容,戏谑了她一番。
——
“魏长引要死啦?”客舍内,闻嵻险些被一口茶水给呛过去,他有些讶异,“你不去救他?”
“我何故救他。”祁夜容蹙眉,似有不耐,“自我识他,他性命垂危之际几乎赖由我救。而今周阳习,陈去皆护于他左右,随行的尚有驺虞骑一干人等,那些个人能奈他何?”
闻嵻抿一口茶,顿了顿,“可那些人,是能在你眼皮底子底下暗通曲款之辈。区区数骑,果能护魏长引周全?”
祁夜容重重地将茶盏顿于案上,寒声道,“若护不住,那便去死吧。”
闻嵻看着祁夜容这凝肃模样,心中不由得暗叹——魏长引啊魏长引,自求多福吧。
于是在两日后,祁夜容便随着祁夜滢启程归府。
一月倏逝。
为寻那河内石氏踪迹,祁夜容只得遣闻嵻前去跟随那架马车。若那乞儿所拾符牌是属那几人的,便可顺藤摸瓜,不日便能揪出幕后。届时她亦能功成身退,寻那瞒天过海之人清算前尘,复她赵佼本名。
可一月已过,非但闻嵻音书杳然,就连那乞儿所言那些人是要杀姓魏之人一事,如今亦尚未传来死讯。按理说,北上的送亲使应已抵归,如今正返瑾国途中。难不成,那些人要杀的不是魏长引?
庭外,祁夜容正自沉吟,祁夜滢不知何时走进庭院之中。
“阿姊?”她轻唤一声,手中端着一被赤帛遮盖的漆盘,走到祁夜容旁侧坐下,“阿姊可是在想何事?”
祁夜容敛起思意,扬起浅浅笑意地看向她,“云初何时来的?”她转视那漆盒,“这是何物?”
祁夜滢将那赤帛揭开,其下赫然露出一绛玄色袿衣。她轻声道,“这是长风先前恳阿母允准,他亲为我裁的嫁衣。”
“但好似裁了好久,昔日我未曾穿上,如今它又回到我手中。”祁夜滢指尖轻抚着衣上纹样,眸中流转珍重,“但我不知它是否还合身。”
她看向祁夜容,“故我持他来,请阿姊帮我瞧瞧。可好?”
见她眼含期许,祁夜容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你既信我,阿姊求之不得。”
“嗯!”
祁夜滢方端着那漆盒欲入屋内,却见阿绿拿着一帛书走来,“娘子,有信至。”
祁夜容接过,是一封无名书札。
思量片刻,她便将其打开,只一眼,便先见两字——‘废储’。
她神思骤凝,疾目将此书信从头到尾扫过一遍。倏然间,她眉峰骤拢,面色愈沉。
闻嵻随着那些人一路北上,失了踪迹竟意外与魏长引会面。魏长引知其他是为追查细作一事而来,遂让闻嵻告知,皇后欲要以魏长引性命做局,以达废储一事功成。而今他们一行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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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忽塌,困于瑾界外三日有余,若能阅此信,他们已然启程归瑾。
如若为废储,魏长引当真死于北遗归瑾途中......
瑾国亲王横死,北遗必蒙戕害之罪,那北遗与瑾国便有不可避免的一战。
而以她对沂帝的了解,沂国定将乘隙而入。届时,沂国百姓亦在劫难逃。
祁夜容手中帛书逐渐被揉皱,心绪如铅。
为何,皇后要废储?
阿绿见她家娘子神色不对,便轻碰了一下她的肩,“娘子?娘子?娘子,你无事吧?可是有何处不适?”
想到此处,祁夜容蓦然回神,她急忙将手中书信打开仔细再看——‘人虽脱梢,但却与魏长引再遇,不日将与他同返,届时另告知细作一事,闻嵻。’
目标虽失,反得遇魏长引一干人等。
若非不是那些人先察魏长引行踪,闻嵻焉能与魏长引遇上......闻嵻此番早被察觉,分明是早入彀中!
祁夜容看着上面的内容,心中是又急又气。
正思忖着,阿绿的视线忽地落在了她的身后,“二娘子......”
祁夜容倏然转身,霎时便觉周边秋风静止。
只见祁夜滢立在檐下,身上着的,正是那绛玄色袿衣。沉玄的细锦中透出绛朱的颜色,于日光下交织,长裾亦如静水般垂落,裙长方合适,不短亦不长,正如量身定作。青丝半绾,面色如雪,眸若柔水......这出嫁头饰虽未加戴,可如今她只着一袭衣物,静静地站着,那通身气度便艳得令人目不转睛。
“如何,阿姊,可还合身?”祁夜滢有些局促地问道,垂首细细查看,“衣裾可有短了?”
祁夜容将纳信入袖,敛起眼中波澜,近前细察了几眼,回道,“甚是合身。”
随即她上前绕行一匝,缓身道,“想来这周阳习作此衣,应花了不少心思。不惟身量,只得揣度大概,竟连衣裾长短,皆裁得分寸无失。”
闻祁夜容这般夸赞,祁夜滢反倒有些羞赧,颊边轻泛霞色,道,“前些日子周国夫人送衣送至府上,我尚还不知这竟是长风亲手所做。”
周国夫人,周阳习的姑母。
“这是......他亲手所做?”祁夜容微讶,“一介带兵打仗之人,竟还会裁衣?”
“嗯。”祁夜滢抚着袍袖细纹,道,“周国夫人与我说,彼时长风得知阿母应准我们的婚事,日夜不休地为我裁制此衣。周国夫人还说,他自知门第难俪唯以此微末意,聊表赤诚心。”
祁夜容见到她这怜惜的模样,温言道,“本该如此。世间可无任何儿郎能配得上我的云初,我的妹妹,自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女娘。”
言落至此,她忽静默片刻,复声道,“云初。”
“嗯?怎么了,阿姊。”
祁夜容直视其目,坦言道,“近日我需离府数日。若阿母问起,你自当如实告知便可,可能应我?”
闻言,祁夜滢怔然一瞬,与阿绿对视了一刹,似心下了然。她握住祁夜容的手,道,“嗯,无论阿姊欲行何事,只要阿姊能平安早归,我必为阿姊周全。”
祁夜容心头骤颤,旋即道,“好。”
嘱咐完,她即出府苑,直奔着城西马肆。不仅购了快马一匹,还买了杂役服侍一套,随即便策马出了城。
风掠耳际,她没想到祁夜滢竟不似从前般追问原宥,而是扶持相扶。
但不管缘何,此刻已非关要。
她只知现如今——魏长引,绝不能死!